第七章(第50/108页)
大伙儿簇拥在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身后——舒舍夫人也混在五位男士中间,跟着他一起观赏那瀑布。他们瞅不着他的脸,却能看见他光着的脑袋银发飘飞,胸脯在新鲜的空气里膨胀开来。他们用目光和手势交流着感受,因为讲话显然是没有用的,即使对着耳朵吼叫也会让如雷的瀑布声淹没。他们嘬起嘴唇,以口型作出惊叹的表示,但仍不发出一点声音。汉斯·卡斯托普、塞特姆布里尼还有费尔格,他们摇头晃脑地商量好,要从眼下所在的谷底攀登到谷顶去,从那儿的栈桥上更好地观赏瀑布。攀登并不多么艰难:有一道在陡峭的岩壁上凿出来的阶梯,引导着他们仿佛在林子里更上一层楼。他们鱼贯往上爬,到了桥的中间便将身子俯在栏杆上,越过瀑布的弧形水帘向下边的伙伴招手。随后他们完全过了桥,再从另一侧吃力地爬下去,到了瀑布的另外一边,在那里又跨过一道桥,才重新出现在留在底下的人的视线里。
眼下的手势表明该进行野餐了。大伙儿从不同的方向集中过去,想要避一避这闹腾得太厉害的区域,饱口福时耳根可也该清静清静,又聋又哑可是不好。然而请注意了,佩佩尔科恩的意见刚好相反。他摇着脑袋,食指反复地指点着脚下,拼命地张开皲裂的嘴唇,做出来一个“这儿!”的口型。有什么办法呢?在这类导演说了算的问题上,他可是老板,他可是司令啊。即便今天他不像往常总是活动的主持者和东道主吧,他这个人物本身的分量也让他说一不二。他本人的规格就给了他权威,就使他成了独裁者,从来如此,永远如此。伟大的荷兰绅士他希望面对瀑布,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野餐,并且固执己见,谁要不想空着肚子上路,谁就必须留下来。多数的人对此心存不满。由于失去了人与人交流的可能,不好再民主而亲切地交谈甚或争论了,塞特姆布里尼便一脸的绝望和无奈,用手蒙住了脑袋。马来仆人却忙不迭地执行着主子的指示。他靠近岩壁支开了两把折叠椅,一把给荷兰绅士,一把给夫人。随后他在他们脚下铺开一块布,把提篮里的饮食摆在布上:咖啡具、玻璃杯、热水瓶,以及面包蛋糕和葡萄酒等等。大伙儿挤在一起分摊了饮食。然后就坐的坐在石块上,倚的倚靠着路旁的栏杆,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杯,膝头上放着盛糕点的盘子,在震得人头昏脑胀的巨响中默默地野餐起来。
佩佩尔科恩竖起大衣领子,帽子放在身边的地上,用镌刻着自己签名的银杯喝波尔多葡萄酒,已经一口气干掉了几杯。谁知突然之间,他讲起话来。这个怪老头啊!他连自己的声音都不可能听见,更别提其他人了;其他人听不见他发出的任何一个音,要是他还发出了音的话。可是他仍举起食指,右手端着酒杯,伸出左臂,手掌斜着向上摊开;他那王者般的脸孔看得出正在讲话,嘴巴正吐出一些无声的字词,仿佛是在真空里说的一样。大伙儿望着他都笑吟吟的一脸惊愕,谁都以为他很快会停止这样的白费劲儿,——其实不然!他一个劲儿地冲那吞没一切的巨响讲啊讲啊,还用左手优雅地打着手势,不断打着富有魔力的、迫使人不能不注意听的手势,同时在他紧绷的皱纹深重的额头底下,张大了那双疲惫、黯淡的小眼睛,一会儿瞅瞅这个听讲者,一会儿瞅瞅那个听讲者,害得人家只好扬起眉毛冲他点头,同时张着嘴巴,把手掌挡在耳朵背后,仿佛如此一来这完全没治的事情真可以有一点儿治。现在他甚至站起来啦!只见他伫立在岩壁前,手里端着酒杯,压得皱巴巴的旅行大衣几乎拖到了脚背,竖起了领子,光着个大脑袋,偶像般高高的、皱纹深重的额头周围银发飘飘,脸孔不停地嚅动,为了赋予自己那模糊不清的祝酒词以确凿无疑的含义,他又把用指甲如同矛尖的手指扣成的圆圈儿举到了面前。从他的手势和他嚅动的嘴唇,人们可以辨认出一些习惯于听他讲的词语:“没问题!”“行啦!”——如此而已。他歪着脑袋,咧着嘴唇,一脸的苦相。可接着脸上又出现深深的酒窝,一副惯于享乐的德性,样子活像个拎着袍子跳神的淫邪的巫师。他举起酒杯,在客人们的眼前画了个半圆,然后两三口喝完它,直喝了个杯底朝天。随后他伸长手臂,把杯子递给一只手掌按在胸前的马来仆人,又做了个可以动身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