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3/108页)
费尔格就讲这么多。在眼前的小圈子中,这位先生是唯一一个置身于错综复杂的关系之外的人。至于说到这些关系嘛,就不得不讲讲那两次令人惊异的谈话,两次的时间都不长,都是一个人跟一个人私下的交谈,都是在那段时间,由咱们并无英雄气概的主人公跟克拉芙迪娅·舒舍以及她那位旅伴谈的:两次分别进行,一次是晚上在交谊室中,利用那位“干扰”发烧卧床休息的时机;一次是下午,在荷兰老头的病床边上……
那晚上交谊厅里灯光晦暗。按期举行的交谊活动索然寡味,马虎了事,疗养客们早早地便回到自己的阳台上,完成当天的最后一次静卧去了,要不然就另辟蹊径,违规下山,有的去跳舞,有的去赌钱。交谊室内冷冷清清,只有天花板上还有某一盏灯亮着,相邻的其他房间一片黑暗。然而汉斯·卡斯托普知道,舒舍夫人进晚餐时没有她的主子陪同,眼下呢也还未曾回二楼去,而是仍独自呆在书写兼阅览室里,因此他也就犹豫着没有上楼。他坐在通过几道白色拱门与主厅分隔开来的后厅里,拱门的圆柱包裹着木质护板;后厅的地面稍微高出主厅一些。靠近瓷砖砌成的壁炉,卡斯托普躺在一把逍遥椅里,抽着支雪茄;这个时候,此地无论如何已允许抽烟了。想当初,玛露霞就是躺在这样一张逍遥椅里摇来荡去,听约阿希姆唯一一次对她表露心迹的啊。
她来了,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还有她衣裙的窸窣声;她已到他身边,手里正捏着一封信的边角当扇子扇来扇去,以她那普希毕斯拉夫嗓音开口说:
“门房下班了。给我一张邮票吧!”
今晚她穿着轻薄的深色绸裙,领子开成了圆形,袖子宽松,手腕扣紧了形似加上去的花边。他喜欢她这装束。她项上戴着一串珍珠,在晦冥之中泛着白光。他瞅着她那吉尔吉斯人的面孔,重复道:
“邮票吗?我没有邮票。”
“怎么,一点没有?这样可不好。不准备讨好一位女士不是?”她说着一噘嘴巴,耸了耸肩膀。“这可令我失望。您至少该细心和可靠一点嘛。我原本想象,您钱包里有一小条一小条地叠着的邮票,各式各样的,面值从大到小。”
“没有,干吗呢?”他回答。“我从来不写信。给谁写呢?充其量偶尔寄张明信片,而且是邮资明信片。叫我给谁写信呢?我跟平原完全不再有联系,失去联系了。在我们的民歌集里有一首歌,名字就叫:《我已从世界失落》。我的情况正是如此。”
“喏,那您至少得给我一支烟,失落的人儿!”她说着坐在他对面壁炉旁边一条摆着亚麻布坐垫的长凳子上,跷起二郎腿,伸过一只手来。“看来这您是有的。”边说边懒懒地从他递过来的银色烟罐里抽取一支香烟,也不道声谢,就在他在她探过去的面孔前揿燃的袖珍打火机上点着了烟。在这随便的“得给我!”里,在这连谢都不道的抽取里,既表现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的娇纵,但同时也意味着在人与人的关系上,或者更确切地说在感情上,她自视跟他已不分彼此,有无共享,所以给与取都随随便便,自自然然了。汉斯·卡斯托普以恋爱者的眼光,暗中品位着这个情况。然后他说:
“是啊,经常都有。确实经常都带着烟。必须这样嘛。不带怎么成?不是吗,有人称这叫狂热,要是问它叫什么。我自己,坦白说,并非一个狂热的人,但是我也有些个热情,冷静的热情。”
“听说您不是个狂热的人,”她一边喷出吸进去的烟圈,一边说,“我格外放心了。不过,怎么可能呢?要这样,您必定脱胎换骨喽。狂热意味着:为了生活而生活。可谁都知道:您生活却是为了增长见识阅历。狂热即忘记自我。而您呢是要丰富自我。就这样子。您不明白,这是危险的利己主义;您做梦也想不到,您抱定这样的主义,有朝一日会变成人类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