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2/108页)

尽管如此,我们已经说过,只要他俩还能够争论,汉斯·卡斯托普的朋友和老师虽然地位降低了,可还是意气风发的。他俩如鱼得水,相反那大人物却没辙;无论如何吧,大伙儿对他扮演的角色看法不一样。毫无疑问,一旦不再讲求机智、辞令和精神,而是探究人世间的实际问题,一句话,探究真正须统治者显示出本色本领的事情,这时形势就转而对他们不利了:这下他们一筹莫展,相形见绌;佩佩尔科恩却抓起国王的权杖,发号施令、颐指气使起来……有什么奇怪吗?老头子向往这种状态,拼命要使论战转化成这样的状态?他感到痛苦啊,只要论战者成了主角,论战长时间持续进行;不过他痛苦并非因为虚荣,——汉斯·卡斯托普可以担保。没有一个伟大人物追求虚荣,伟大不是虚荣。不,佩佩尔科恩讲求实际别有原因:它们,直截了当地讲吧,就是“担忧”,就是某种责任心和荣誉感;汉斯·卡斯托普曾试着对塞特姆布里尼提起它们,企图称它们是某种意义的军人品格。

“诸位……”荷兰老头举起指甲如同矛尖的船长大手,呼吁道、命令道:“……好哦,诸位,太好啦,妙极啦!禁欲—宽容—肉体享乐……我想要……绝对!太重要啦!太值得争论啦!不过请允许我……我担心我们会严重地……我们会失去,女士们、先生们,会不负责任地失去那最神圣的……”他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空气,诸位,今天这典型的阿尔卑斯山燥热空气,它微微带着令人陶醉、叫人回味无穷的春天气息——我们可不该吸了它又将它变成……我恳求大家:咱们不要这样。这意味着侮辱。我们只能给它以自己的整个的、全部的……哦,我们最崇高的、最现实的……行了,女士们、先生们!只是纯粹为了赞颂它的品质,我们才从胸中再把它……为了尊重……我不再啰唆……”他停住脚,仰起身子,用帽子遮住直射眼睛的阳光;大伙儿都学习他的榜样。“我要把你们的注意力引向空中,”他说,“引向高高的空中,引向上边那个盘旋着的黑点,在天穹蔚蓝得发黑的地方……那是一只猛禽,很大很大的猛禽。那是,如果我没有一切都……先生们,还有你,我的宝贝儿,那是一头雄鹰。我坚决地要你们……你们瞧!它不是隼,不是秃鹫,……你们如果到了我这么大的年纪一样远视……是啊,孩子,肯定,年纪大了。我头发已经苍白,肯定。那么你们就会跟我一样,看清楚它的翅膀是圆而钝的……一头雄鹰啊,诸位!一头岩鹰,它正好盘旋在我们头顶的蓝天上,翅膀一动不动,在咱们头顶高高的蓝天上……并且肯定用它突出的眉骨底下那双巨大的、犀利的眼睛……这只雄鹰,诸位,这天神朱庇特的鸟儿,这鸟类之王,这太空的雄狮!它腿上长满羽毛,喙似铁一般坚硬,只在尖端突然弯成了钩子;脚爪有力极了,一根根爪子内弯呈钩状,前几根与后面长长的一根合起来,如同铁圈一般牢固。你们看,就这样!”说时举起指甲尖长的船长般的大手,努力模仿着鹰爪的模样。“老兄,干吗老兜着圈子俯瞰大地!”他又仰望着长空。“冲下来呀!用你的铁喙啄它的脑袋,它的眼睛,撕开它的肚子,上帝把这生命赏赐给了你……漂亮!行啦!你的利爪必须掏出它的肚肠,你的铁喙必须滴着它的鲜血……”

佩佩尔科恩兴高采烈;这一来,大伙儿对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争论的兴趣,全都烟消云散啦。在随后由荷兰绅士主导下作出的决定和开展的活动中,那雄鹰的身影仍无声地发挥着影响:他们进了饭店,要了吃的喝的,尽管不是吃饭时间胃口仍然不错,心里想着那雄鹰自然就来劲儿了呗;接着便大吃大喝,荷兰绅士平时没少在“山庄”外边这么干,地点嘛,碰上哪儿就在哪儿,“坪”上也罢“村”里也罢,乘小火车去郊游的格拉利斯也罢,克罗斯特尔斯也罢,在这位国王的率领下,大伙儿享受那传统的生活乐趣:掺奶的咖啡佐以乡村风味的糕点,或者给喷香的阿尔卑斯黄油——名称也叫这个——浇上液状的乳酪,还有炒得油亮诱人的板栗,再加上意大利维尔特林产的红葡萄酒,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为给这临时的聚餐助兴,佩佩尔科恩总要大模大样地、语无伦次地即席发表演说,要不就命令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命令这个极富忍耐精神的好好先生,这个对任何高深一点的东西都全然无知、却对俄罗斯橡胶雨鞋的制造十分在行的人,讲述其生产情况。他讲:先要给纯橡胶掺入硫磺和其他添加剂,鞋子成型和上光后还得放进一百度以上的容器中作‘真空’处理。他也讲到他多次被派去出差的北极,讲到北极地区的午夜日出和永远不变的冬天。那个地方啊,他的喉结在从下巴垂下来的胡须下面嚅动着,冰山巨大无比,海面呈钢铁般的灰色,相形之下轮船只是个小不点儿。天空呢,像撑开了一面黄而亮的大幕,这就是北极光。一切都让他感觉到,让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感觉到,充满了鬼魅气息,周围的整个景象是这样,他自个儿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