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01/108页)
所有人一下子全呆住了。塞特姆布里尼把手里的枪扔得老远,第一个冲到了纳夫塔跟前。
“不中用的家伙!”他嚷道。“天啊,你这是干什么哟!”
汉斯·卡斯托普赶过去,帮他把自杀者的身体翻过来。他们看见他的太阳穴边上有个黑红色小洞。他们瞅了瞅纳夫塔的脸,然后赶紧抽出从他胸前的口袋中露了一个角的绸手巾,用它把这难看的脸盖上。
晴天霹雳
汉斯·卡斯托普在这山上的人们中间呆了整整七年,——对于十进制的拥护者来说,七不是整数,但却是个不错的、原本也挺实在的数字,而且作为时间计量单位还有着神话及绘画的魅力[51],完全可以讲,例如比起那乏味的、半不拉碴的六来[52],就使人心里舒服多了。如今他已坐遍了餐厅里的七张桌子,差不多一年坐一张。最后他坐上了“差劲儿的俄国人席”,跟两个亚美尼亚人、两个芬兰人、一个布哈拉人和一个库尔德人[53]在一起。他坐在那儿,现在已经蓄起了一撮小胡子,也就是下巴上那么几茎黄黄的、乱草似的山羊胡儿,只不过呢,却叫我们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将其视为他玩世不恭的哲学的象征。是啊,我们必须前进一步,把他这一漠视自己、不修边幅的思想倾向,与外界对他所表现的相同思想倾向联系起来。院方停止了操心他的情绪问题。除了早晨官样文章地应付他一句“睡得好吗”,宫廷顾问也不再经常特别找话和他讲了;还有阿德里亚迪卡·封·米伦冬克护士长——经过了这段时间,她脸上的大疣子更加成熟了,她同样不是每天来看他了。咱们观察得再仔细点,那她真是很难得来,或者说根本不来。人家让他一个人清静——有些像个中学生的样子,人家对自己不闻不问,自己也就乐得清闲,什么也用不着再干,因为留级反正已成定局,谁也不再注意得到他了,自由的一种超级形态喽。我们补充说,可是同时又自问,除了这样的形态,自由啥时候是否还可能有另外的形态呢?反正这里有这么个人,院方现在已无须操心他了,因为他心里肯定不会再产生任何狂野的、违规的想法,——已经可靠地扎下了根,早已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上哪儿去,根本再也想不到要回到平原上去了……单单坐上了“差劲儿的俄国人席”这个事实,不就足以表明他对自己个人已漠不关心了吗?不过这可没有丝毫说“差劲儿的俄国人席”坏话的意思!在所有七席之间,实在没有任何具体的优点和缺点可言。大胆地说吧,这就是荣誉共享的民主。丰盛的饮食在这一桌和其他桌上同样地享受;挨着轮子,拉达曼提斯本人也时不时地坐到这一桌来,在汤盘前捧起他的巨手做餐前祈祷。在这一桌进餐的各民族都是人类值得尊敬的成员,尽管他们一点不懂拉丁文,吃起东西来举止不特别文雅讲究。
时间的德性不像火车站的巨钟,大大的指针五分钟一跳五分钟一跳,而像那种很小很小的坤表,指针的走动根本就看不见;或者也像草,肉眼看不见生长,尽管它在不断地悄悄生长,直到有那么一天,再也没法忽视这生长的事实;时间,是一条由纯粹没有长度的点构成的线——对此说法,不幸没命了的纳夫塔多半会问,纯粹没有长度的点怎么成得了线呀?这意味着,时间悄悄地,不露痕迹地,然而却孜孜不倦地持续起作用,促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变异。只举一个例子吧,男孩特迪有一天——但自然不真是在“一天”,而是在某个完全不确定的日子——已不再是男孩了。有一天他早上起床后用运动装换掉睡衣,走下楼来,女士们就不再能像以前那样把他抱在怀里了。情况无形中翻了个个儿,倒是他瞅准机会时不时地把她们抱在怀里,让双方同样感觉得惬意,而且甚至更加惬意。他已长成个小伙子——咱们不想说茁壮成长,而只能说长成了:汉斯·卡斯托普没见他怎么成长,但见过他长成了的样子。总之,时间和成长都叫特迪这小伙子没法消受,他生来就不适合它们。时间对他不利,——他才二十一岁就死了,死于一种他很容易感染的疾病;他的房间被彻彻底底地消了毒。我们讲起这事来轻言细语,心平气和,因为在他的新老状况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