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97/111页)
“够天主教气派!”
“您的意思是……”
“我是认为,将上帝的名字划掉是非常有天主教气派的!”
“您想说……”
“没什么值得一听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请别对我的胡说八道太认真!我只是突然觉得,似乎无神论就是某种超级的天主教理论,似乎将上帝的名字划去,只是为了天主教的信仰更坚定。”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歇了一口气,显然仅仅出于对教育效果的考虑。在适当的缄默之后,他回答说:
“工程师,我远远谈不上有动摇您的新教信仰的奢望,也不愿侮辱您。我们谈到了宽容……没有必要再强调,我对于新教不仅仅是宽容;作为受良知钳制的历史反对派,它始终受到我深深的敬仰。印刷术的发明和宗教改革,现在是将来也仍然是中欧对人类做出的两大杰出贡献。没有疑问。不过,听了您刚才的一席话,我不怀疑您会完全理解我的意思,如果我向您指出,那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它还有第二个方面。新教思想掩藏着某些因素……您的宗教改革家的人格本身也掩藏着某些因素……我指的是宁静和沉潜于内心,这些都是非欧洲的,都有着与这个崇尚行动的大陆的生活准则相异甚至敌对的性质。您好好瞧瞧他,瞧瞧这位路德!您仔细观察观察他的画像,早年的和后期的!他有怎样一个头颅,怎样的颧骨,眼睛的位置多么罕见啊!我的朋友,那是亚洲啊!要说那里头没有索本人、斯拉夫人、萨马喜阿人的血统在起作用,我才会奇怪,才会奇怪得要死哩。本来,贵国的天平岌岌可危地保持着平衡,而这个人的强大影响——谁愿意否认呢——却给其中一个秤盘增添了不幸的重量,一个可怕的砝码落在东方的秤盘,致使西方的秤盘今天还在空中摇摇晃晃……”
说着,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离开立在小窗前的可折叠写字几,踱到摆着饮水瓶的圆桌旁边,以便靠他的学生近一些。汉斯·卡斯托普呢,则坐在紧挨着墙的床沿上,没有靠背,只好一只胳膊肘支着膝头,手托着腮帮。
“亲爱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道,“亲爱的朋友!即将作出决断——对欧洲的幸福和未来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的决断,而命运注定您的国家来完成这一任务,在它的灵魂的深处。它在东方和西方之间,必须一劳永逸地自觉作出选择,在争夺它的灵魂的两个世界之间作出选择。您年纪轻轻,将参加这一抉择,时代赋予您影响它的使命。因此,命运赐福于咱们,是命运使您身不由己来到这可怕的地区,但却给了我机会,让我以并非未经训练和完全无力的言词,对年轻的富于可塑性的您施加影响,让您感觉到自己的责任——它也是您的国家肩负的对文明的责任……”
汉斯·卡斯托普用拳头支着腮帮子坐在那儿,目光穿过阁楼的小窗朝外望去,在他那单纯的蓝眼睛里看得出某种抵触情绪。他默不作声。
“您沉默无言,”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激动地说,“您和您的国家,你们完全一声不吭,叫人看不透,判断不了它的深浅。你们不爱言语,或者不具有言语能力,或者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方式使言语变得神圣——与你们联系在一起的世界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它与你们有什么问题。朋友,这很危险。语言就是文明本身……言语,即使是表示异议,也将人们联系在一起……而无言却只能使人孤独。别人会猜想,你们将企图用行动来打破这种孤独。你们将让您的表兄乔科莫——”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图省事,总爱用意大利名字“乔科莫”来称呼约阿希姆——“你们将让您的表兄乔科莫来代你们发言,‘猛地将两人打倒在地,其他人全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