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73/111页)

他偶然地对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谈到了自己的打算。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高兴得差点儿拥抱他。“可不是,可不是,工程师,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您就干吧!别去问任何人,您自己只管干好啦——这是您的守护天使给您的暗示!马上就去干,别等到这好兴致再次离开您!我跟您一块儿去,我陪您去商店,一会儿工夫咱们就会得到那可爱的器材!然后,我还要陪您进山,和您一道滑,脚上穿着飞行鞋,跟天上的使者麦丘利一样,可我却不允许……唉,不允许!只要不是‘不允许’,我一定这么做了。可我不能啊,我这个人已经没指望。相反您……您却不会有什么问题,绝对不会,只要您保持理智,不做任何过分的事。嗨,什么,就算出点儿小问题,您的守护天使总会来的,他一定……我不用再讲什么了。一个多么出色的计划!在山上呆了两年才能想出来——啊,不,您的本质是好的,没有任何根据对您绝望。妙,妙极啦!您嘲弄你们那上边的鬼王,您买一双滑雪板,让店里送到我这里或者卢卡切克处,或者底下的香料商店里。您要练习就来取,然后,您就踏着它滑去,滑去……”

完全照他说的办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体育原本一窍不通,却硬充行家,由他亲眼瞧着,汉斯·卡斯托普在“村”里正街的一家专业商店中挑选了一副漂亮的滑雪板:上等橡木制造,漆成浅绿色,皮件配得很精致,板头尖尖地向上翘着;同时他还买了两支带铁尖和轮盘的滑雪杆。汉斯·卡斯托普说什么都要亲自将器材搬回塞特姆布里尼的住处去,到了那儿很快就取得香料商的同意,让汉斯·卡斯托普每天存放滑雪用具。在反复观察弄清使用方法以后,卡斯托普便自己开始尝试,不过远远避开练习场上众多的初学者,而是独自在“山庄”疗养院背后一处几乎没有树木的斜坡上摔摔跌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不时地站在旁边作指导,那么手撑着拐杖,两脚优美地交叉着,对卡斯托普在灵巧性方面的进步报以喝彩。一切进展顺利,直至有一天,汉斯·卡斯托普为了将器材送回香料店去,正顺着铲过雪的大道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村”里滑去的时候,不期然碰见了贝伦斯顾问。好在顾问没认出他来,虽说是大白天,而且初学者险些就撞他个正着。顾问被香烟的浓雾包裹着,脚步沉重地从年轻人身边走了过去。

汉斯·卡斯托普听说,一个人内心渴望的技巧要学会是很快的。他并不要求自己成为能手。他所需要的那点本领,果然几天之内就不慌不忙地没费太大力气就学会了。他坚持将双脚摆正,使留在雪地里的是两道整齐平行的辙印;他尝试着在下滑时用滑雪杆控制方向,学着张开双臂飞越障碍,飞越小土包,那么一起一落地就像一只波涛汹涌的海上的船儿。经过二十次尝试,他在作变向或急停旋转时一条腿伸出去,一条腿跪下,已经稳当得不再倾倒了。他逐步扩大着练习范围。一天,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眼看着他消失在白色的雾障中,用手做成话筒在背后大声告诫了他一下,然后就怀着对自己的教育成果的满意心情回家去了。

冬天在山里很美——但不是文静温柔的美,而是像刮强劲的西风时北海海面上那种粗犷、野性的美——尽管没有海涛的轰鸣,而是死一般沉寂,却引起完全一样的敬畏之情。汉斯·卡斯托普长而富有弹性的“大脚”托着他时东时西,或沿着左边的山梁去克拉瓦德尔峰,或向右经圣母教堂和格拉利斯村往前滑,在那儿看得见乌鸦崖在雾中若隐若现,影影绰绰;他还去过迪施马谷,或者在“山庄”疗养院背后一直往上走,登上密林覆盖的海角峰,它只有一点点披着白雪的峰顶突出在林梢之上;他还去过德鲁萨查密林,在林后可以看见白雪皑皑的勒蒂孔山脉淡淡的剪影。他还跟着伐木人乘索道车登上阿尔卑斯宝藏峰,在海拔两千米的高山雪原闪闪发亮的斜坡上徐徐滑行,赶上天气晴朗的日子,还可从上边远眺瑰奇壮丽的山区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