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61/111页)
塞特姆布里尼装出要呕吐的样子。不是那些情景和联想在生理上引起他恶心,他解释说,更多的是在这种对于仁爱行为的理解中表现出来的变态狂悖逆心理,使他反胃。接着,他挺直身板,恢复乐天和庄重的神态,大谈新时代人道主义的扶病济困的先进方式,谈到战胜瘟疫,谈到以讲卫生、进行社会改良以及发展医药科学等实际行动,去对抗人类的可怕灾难。
这类资产阶级的可敬举动,纳夫塔回答,对他刚才提到的事迹都甚少补益,而且对两部分人都如此:病人和受苦人得不到什么,健康人和幸福的人也一样;后者之所以对前者表现温柔敦厚,不是出于对他人的同情,而是为了自己灵魂得救。须知,通过成功的社会改良,健康人失去了为自己灵魂辩护的最重要手段,病人则被剥夺了神圣的地位。因此,为了两部分人的利益,贫困和疾病应该长久存在;这样的观点将一直是正确的,只要可能坚持纯宗教的立场。
那是肮脏的立场,塞特姆布里尼宣布,是愚蠢的观点,对这样的观点他几乎不屑于驳斥。因为“神圣的地位”也罢,工程师跟别人讲的“基督教对苦难的敬重”也罢,统统都是谎言,都建立在欺骗、妄断和心理错觉上面。健康人同情生病的人,并将同情提高为敬重,是因为他简直无法设想,要是换上自己该如何才能忍受那样的苦难——这同情被严重地夸大了,跟病人毫无关系,只是一个思维和幻想的错误结果,表现在健康人把自己的体验方式强加给了生病的人,仿佛后者也是一个不得不承受病人的痛苦的健康人似的——这完完全全是个错觉。病人就是病人,有着病人的脾性和改变了的感受方式;疾病造就了病人,使他与它相安无事,谁也离不开谁;还有感知力的减弱、丧失、麻痹,以及自然的种种精神和道德的适应与缓解措施,都被健康人天真地忽略了。最好的例子就是这儿山上的一帮肺病患者,都那么轻浮,那么愚蠢,那么放荡,那么缺少恢复健康的诚意。简单地讲,只有那个敬重疾病的健康人自己病了,丧失了健康,他才会认识到,原来病人们自成一个等级,但绝不是体面的等级,而过去他自己对它是太认真了。
这当口,安·卡·费尔格跳了出来,反对塞特姆布里尼对肺结核病的诽谤和污蔑。怎么,什么话,对肺结核太认真了?感谢之至!请多原谅!他巨大的喉结和浓密的胡子一上一下地蠕动着,表示不允许人家对他忍受的病痛作任何蔑视。他只是普通人,一个保险公司的旅行推销员,一切高深的思想他都摸不着边际——这样的谈话已经超出他的水平。可是,如果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把肺结核也扯进他所说的范围里——这是个弥漫着硫磺味儿的把灵魂折腾得脸青面黑、死去活来的地狱——那他必须请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多多包涵了。因为这里丝毫谈不上感受力的减弱、麻痹和想象的错误;那样讲是天底下最大最无耻的谎言,谁要不曾像他一样亲耳听见,谁就不可能对它的卑鄙无耻有一个……
哎哟哟,哎哟哟!塞特姆布里尼说。费尔格先生生病的时间越久,他的病痛也将越加了不起,最后简直成了绕在他头上的灵光。他塞特姆布里尼确实不大尊重那种要求得到赞赏的病人。他自己也生着病,而且不轻;但老实说,他反倒为此感到耻辱。再者,他讲的话不是针对个人,而是作一般性的哲学探讨;至于对病人和健康人在天性和感受方式上的不同,他发表的那些见解也有根有据,各位只要想想精神病,想想幻想狂,比如说吧,在他的同行者中如果有一位,就算是工程师或者魏萨尔先生吧,他如果今天傍晚在一个屋角上看见自己已经过世的父亲,看见老人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和他说话,这对作为当事者的先生来讲无论如何是件可怖的事,是一次极度令人震惊以致于神经错乱的经历,准保会使他马上离开房间,去要求接受精神治疗。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好笑就好笑在,你们两位根本不可能出这种事儿,因为你们是精神健康的人。可要是你们碰见了,那你们就不健康,就有了病,就不会像健康人似的作出反应,就是说不会惊恐不安地逃出房间,而会处之泰然,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并且跟那幻影交谈起来,就像幻想狂患者常做的一样;认为他们这时也会产生健康人似的恐惧,正是没患病的人容易产生的想当然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