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59/111页)

这段身世以及其他进一步和详细的情况,汉斯·卡斯托普都是在交谈中听纳夫塔亲口讲的。他常去那用绸子包裹起来的小房间拜访他,有时一个人,有时在同桌的费尔格和魏萨尔陪伴下;这两位也被他引荐给了纳夫塔修士。除此而外,他在散步时也偶尔碰见纳夫塔,便与他边走边聊,一直送他回到“村”里。——也就是说,他了解纳夫塔的身世全凭偶尔的机会,或者零零碎碎,一星半点,或者听他前后连贯地讲述。他认为它们不只对他本人有意思极了,还鼓励费尔格和魏萨尔也好好注意听,这两位自然照办。不过费尔格提了一下,对他来讲一切高深的问题他都摸不着边,因为只有这次患了肺病,才使他破天荒头一回超出了人生的平庸常规;相反,魏萨尔却喜形于色,他对一个贫贱出身的人交上好运感到欣喜,虽然此人看来暂时受了挫——总不能让树枝一直长到天上去呀——染上了和他一样的疾病。

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对纳夫塔的停滞不前则感到惋惜,不禁想起酷爱荣誉的约阿希姆来,既为他骄傲,又为他担心。约阿希姆以他的英雄气概和艰苦努力,终于挣脱了贝伦斯顾问的坚韧罗网,逃奔到军旗下去了。在汉斯·卡斯托普的想象中,他这会儿没准儿左手正握着军旗柄,举着右手的三个指头在宣誓吧。就像纳夫塔在向汉斯·卡斯托普介绍他的教团时自己所说的,他也曾对一面军旗宣誓效忠,也被接纳到了这面军旗之下。不过,他显然不如约阿希姆忠于自己的旗帜,他的言谈中有那么多离经叛道的联想发挥——自然,在听这位从前的或者说未来的耶稣会神父谈话时,作为平民与和平之子的汉斯·卡斯托普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那就是教士和少尉彼此都欣赏对方的职业和地位,因而引为知己。要知道他们都属于战士等级,这个是,那个也是,而且在多重意义上是如此:都既要求“苦行”又重视等级,既要求服从又重视荣誉。后者在纳夫塔的教团中十分盛行,因为它也起源于西班牙,它的教规跟普鲁士的腓特烈后来在自己步兵中颁布的军规一样,原本都是用西班牙语拟定的,难怪纳夫塔在讲述和说教时常常用一些西班牙语词汇。例如他谈到“两面旗帜”,谈到所谓“两面旗帜”,在这两面旗帜下聚集着两支大军,准备决一死战:一面是地狱之旗,一面是教会之旗;在耶路撒冷,一切善良人的“总指挥”耶稣基督统率着教会大军——而在巴比伦平原,鬼王撒旦则是另一支大军的“主将”或者说首领……

“晨星会”的寄宿学校不是俨然一所军官学校吗?学生们被编成了团和连,严格要求施行教会加军队的礼仪,可以说就是“硬衬领”与“西班牙花边领圈”的中和吧。在约阿希姆那一行中发挥着巨大作用的荣誉和出人头地的观念,在纳夫塔的教团里同样显得多么突出啊,汉斯·卡斯托普想,只可惜生了病,纳夫塔不可能有大出息罢了!听他讲,他那教团全部由一些极有抱负的军官组成,人人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恪尽职守,出人头地,用拉丁文讲就叫“insignes esse”。根据耶稣会创始人和第一位将军、西班牙神父罗耀拉定的教义和教规,他们比那些仅凭健康的理智行动的人要更多地、也更卓越地完成自己的职责。而且还不止于此,他们要完成超过自己份额的工作,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要像每个具有健康理智的凡人都可以做到的那样,好歹抵抗住肉体的暴动,而且要与感官享乐,与爱自己和爱尘世的倾向作斗争,即便在那些被允许做的事情上也如此。因为向敌人作斗争,亦即进攻,比只是自卫,比“抵抗”来得更有意义,更加光荣。削弱敌人,摧毁敌人!战斗规程中写着。在这一点上,它的作者,西班牙教士罗耀拉,又和约阿希姆的上帝即普鲁士的腓特烈的意见完全一致。腓特烈的战斗规程也是“进攻!进攻!打得敌人屁滚尿流!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