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10/111页)

看见约阿希姆恢复了军人的仪态,施托尔太太激动得流出了眼泪。“英雄啊!英雄啊!”她连声地喊,并且要求在他下葬时奏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

“快住嘴!”塞特姆布里尼在旁边呵斥施托尔太太。他连同纳夫塔与她同时在房里,心情很激动。他用两只手给在场的人指了指约阿希姆,要他们表示哀悼之意。“一位多么讨人喜欢的、可敬的小伙子啊!”他反复地高声道。

纳夫塔忍不住放弃了吊唁者拘谨的举止,也不正眼瞧塞特姆布里尼,就压低嗓门儿挖苦他:

“很高兴,能看见您除了对自由和进步感兴趣,也还留心严肃的事情。”

塞特姆布里尼却忍气吞声。他也许觉得,目前的情况使纳夫塔暂时处于比自己优越的地位。也许正是敌人这暂时的优势,使得他缄口不言,并力图以有声有色的哀悼来抵消它的影响——甚至听凭纳夫塔得寸进尺,刻薄地指出:

“作家先生的错误就在于相信只有精神能造成文雅高尚。殊不知事实恰好相反。仅只在没有精神的地方,才有文雅高尚。”

喏,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嘀咕,这又是一句玄妙的话!这样的话说出来,人们就只好闭紧嘴巴,一时间变得诚惶诚恐……

午后送来了金属棺材。送棺材来的男人,自以为将死者从床上转移进这个漂亮的饰着铜环和狮子头的匣子,是他一个人的专利。他是接受委托的殡仪馆的执事,穿着一身黑衣,一件庄重的短外套,粗俗的手上戴着只结婚戒指,手指肥胖得使那黄色的箍儿完全陷在肉中,让肉给掩埋了。旁边的人总觉得他的外套散发出一股尸臭味儿,实际上只是出于成见。这位老兄却表现出行家的傲慢,宣称他的全部工作必须在幕后完成,能让遗属们检阅的只是他工作的庄严结果——这恰恰引起了汉斯·卡斯托普的不信任,完全不能为他所接受。他虽然主张齐姆逊夫人离开房间,自己却不肯出去,而是留下来帮助搬尸体:他用手托着约阿希姆的腋下,将他从床上转移到棺材中,使得他的躯壳庄严地高卧在带流苏的垫子和麻布罩单上,夹在院方提供的落地烛台之间。

然而再过一天却出现一个情况,使得汉斯·卡斯托普从心中开始对约阿希姆的躯壳敬而远之,不再去侵犯那位职业守尸者的特权和领地了。原来,表情一直很严肃庄重的约阿希姆似乎开始透过大胡子露出笑意;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承认,这笑容意味着肌体已开始腐烂——他因此心里十分着急。谢天谢地,马上就要启运了,棺材已经合拢,并且拧紧了螺丝。在这之前,汉斯·卡斯托普抛开天生的矜持,用嘴唇在约阿希姆遗体石头一般冷凉的前额上吻了一下,和露易丝·齐姆逊一块儿离开了房间,尽管对那个阴沉的男人怀着满心的不信任。

让我们降下帷幕吧,在它最后一次升起和降下之前。不过,趁它还在哗哗往下落的一瞬间,我们不妨跟随着留在山上的汉斯·卡斯托普,用心灵远远地瞅一瞅和听一听平原上的一片潮湿的墓地。在那儿,一柄光闪闪的指挥刀举起又沉下,几声口令和齐射的步枪声划过长空:人们鸣枪三响,向长眠在树根缠绕的士兵之墓中的约阿希姆·齐姆逊表示敬意。


[1] 加夫基(1850—1918),德国细胞学家。

[2] 拉蒂尼(1220—1294),意大利诗人、学者和政治家。

[3] 均为塞特姆布里尼奉为楷模的意大利文学家,主人公在愤怒之下喊出他们的名字,实为讥讽并指代塞特姆布里尼。

[4] 指舒舍夫人告诉他快要离开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