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09/111页)

他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是啥意思,不完全清楚——他的情况越来越暧昧不清,他不止一次地讲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心里像是明白,又像不明白。有一次,他显然为毁灭感所震惊,摇了摇头,绝望地说,他的情况从来还没像这么糟糕透顶。

这以后,他的个性变了,变得严厉冷漠,甚至粗鲁无礼。他不再容忍编造好听的话去安慰他,对人不答不理,目光茫然地瞪着前方。齐姆逊夫人请来了个牧师。令汉斯·卡斯托普遗憾的是,这位年轻的神职人员没戴浆得硬挺挺的西班牙领圈,只结着条普通的领带。甚至就在牧师领着约阿希姆祈祷之后,他的态度仍带着军人的生硬冷漠,只是以短短的口令式的语言说出了几点愿望。

下午六点光景,他开始出现异样的举动:他一再地将腕子上戴着金手链的右手伸到髋部,然后抬起一点在被盖上边往回扒拉,往回刮动,活像在聚敛和收集着什么。

七点整,他咽了气——护士白尔塔到走廊上去了,只有母亲和表弟守在他身边。他突然往床里一沉,只命令家人把他的头枕高一点儿。齐姆逊夫人按他的要求马上用胳臂搂住他的肩膀,他却急急忙忙地说,他得立刻递一张延长休假的申请,话犹未了,业已完成“短暂的转变”。——汉斯·卡斯托普怀着庄严的心情,目睹着在台灯的红光中发生的变化:约阿希姆的目光失去了光泽,脸部的紧张表情舒解了,嘴唇明显地消了肿。在我们毫无声息的约阿希姆的面孔上,渐渐又恢复了青年男子的英俊,这就是他死时的情况。

露易丝·齐姆逊抽泣着转开脸,只好由汉斯·卡斯托普伸出右手的食指,用指尖轻轻将死者的眼睑合上,然后又小心地使他的两只手在被盖上合拢在一起。事毕,他也站在床前哭泣,任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这清亮的液体,如此丰盈而又苦涩,世界上无时无地不在流淌着、流淌着,因此,在诗歌里就把人世间称之为“泪之谷”。这种带咸碱味的泪腺分泌物,是钻心的痛楚——肌体的和心灵的疼痛——震撼我们的神经,从我们体内挤压出来的。泪水中还含有一点黏蛋白和普通蛋白质,汉斯·卡斯托普知道。

得到护士白尔塔送去的消息,贝伦斯顾问赶来了。半小时前他还在这儿,还给约阿希姆注射过樟脑水,只是错过了那“短暂的转变”的一刹那。“他过去了。”他从约阿希姆无声无息的胸口拿开听诊器,直起腰,冷静地说。随后,他依次握了两位亲属的手,冲他们点了点脑袋。他和他们一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注视着约阿希姆那纹丝不动的战地士兵的胡子。“好样儿的,好小伙子。”贝伦斯将脑袋向死者歪了歪,嘴巴对着肩膀说。“太好强了,你们知道——诚然,他在平原上服役就带有强迫性质,就得勉力为之——而他呢,干起来竟不顾一切,像得了热病一样。这个莽撞小伙子就这样离开了我们,遁逃到荣誉的战场上去了——荣誉的战场,懂吗?不过,荣誉对于他就是死亡,而死亡——您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倒过来讲——反正,他说过:‘我很荣幸!’真是好样儿的,真是个好小伙子!”说完,高个儿的贝伦斯顾问弯着腰,探着脖子,退了场。

已经决定将约阿希姆的遗体运回家乡去,“山庄”疗养院料理着必需的一切,并且还要安排得既适宜又体面——死者的母亲和表弟几乎用不着做什么。第二天,约阿希姆穿上了绸衬衫,被盖上放着鲜花,在柔和的雪光映照中显得比“转变”刚完成时还更加英俊。脸上再没半点勉强的痕迹;它被冷凝成了极为纯洁的无声的形态。一绺黑色的短短的鬈发垂在静止不动的额头上;额头黄黄的,像是用某种介乎蜡和大理石之间既高贵却又无以名之的材料塑成的;在同样有些鬈曲的胡子丛中,嘴唇鼓着,既丰满又骄傲。在这颗头颅上,要是戴一顶古时候的战士头盔就好了,好些来吊唁的人都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