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93/95页)
“起来!起来!”她说,“要是你的导师们瞧见你这个德性……”
可是卡斯托普绝望地摇摇头,脸伏在地毯上,嘴里回答道:
“他们对我一钱不值,所有这些只会说漂亮话的家伙,所有这些卡尔杜齐似的诗人,连同他们的全部共和主义的修辞学,连同他们一切时代的人类进步,对我统统一钱不值,原因是我爱你!”
克拉芙迪娅用手轻轻抚摩着他脑后剪得短短的头发。
“我的小市民哦!”她说,“我漂亮的、肺上有个浸润点的小市民哦!真的吗,你这么爱我?”受到她抚摩的鼓舞,他现在更用两条腿跪着,仰起脑袋,闭着眼睛,继续说道:
“哦,爱情,你知道……身体,爱情,死亡,这三者原本只是一回事。要知道身体即意味着疾病和欲望,而它,而身体又派生出死亡,哈,它们都带有肉体的性质,爱情和死亡,两者全带有肉体的性质,而由此便产生出它们的巨大魔力和对它们的恐惧!可是死亡呢,从这个出发点观察,你懂吗,就成了某种声名狼藉的、该诅咒的、叫人恶心的东西,某种叫人觉得可耻因而脸红的东西;可是从另一方面看,死亡又变得崇高、庄严、神圣——比起只知道追求享乐、聚敛财富、填饱肚皮的尘世生活来,又是某种高尚得多的东西——比起喋喋不休地吹嘘了几个世纪的人类进步来,又是某种庄严得多的东西——因为死亡无比强大,包罗万象:它既是历史,又是人类的伟大,既是虔诚,又是永恒;因为它是神圣的事物,对我们影响巨大强烈,我们在它面前得脱下帽子,蹑手蹑脚……肉体和肉体之爱同样包含着某种无耻和令人难堪的性质,所以出于恐惧和自惭形秽,肉体的表面会时而变得绯红,时而变得苍白。不过尽管如此,肉体仍是有机生命一个值得尊重和欣赏的杰作和奇迹,仍是形式和美感的神圣创造,因而对它的爱,对人体的爱,同样富有极大的人道主义意义,仍比这个世界所有的教育学更具教育感召的力量!……肉体之美是何等地令人心醉神迷哦!这是活生生的肉体,不是靠人工用颜料画成或用石头刻成,而是由永远变异着,永远鲜活着,永远为生命和腐朽所燃烧的秘密搏动着的物质构成的哦!你看看人体的构造是何等匀称,你看看她双边的肩膀和髋部以及丰满的乳房和排列有序的肋骨,是完全对称,还有在浑圆的下半身中间的肚脐呢,还有在两腿之间隐秘处的阴部呢!你再看看吧,在绸缎般柔软的背部皮肤底下,两片肩胛骨如何动来动去,脊椎如何缓慢而柔和地,演变成一对圆润饱满的丰臀,两条胳膊的血管和神经如何从腋窝直至手指尖,衍生发展出复杂却又有序的庞大分支,还有两边胳膊的构造,如何刚好与下边那一双大腿的结构相呼应!哦,这手肘和膝头的曲线多么圆匀,皮肤底下的关节活动多么自如!哦,这肌肉包裹着的有机体多么充实,多么细腻!对人体所有这些美妙之处进行爱抚玩味,无异于过一个永无休止的欢乐节日!在尽情享受过这节日的欢乐之后,死亡就不再痛苦可怕了!哦,上帝啊,让我呼吸呼吸从你膝头皮肤透出的馨香吧,在它底下,有精巧的关节囊分泌润滑的油脂!让我用嘴唇虔诚地触一触你大腿上的动脉吧,它在你大腿的根部搏动,为的是一分为二,把血液向下边两条胫骨上的动脉输送!让我吸吮你毛孔渗出气息,轻抚你柔软纤细的汗毛;你的由水和蛋白质构成的人体,它被创造出来为的就是重新化作尘土,让我生命——让我的嘴唇紧挨着你的嘴唇——从人世间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