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92/95页)

“一个接一个地走啦,”舒舍夫人说,“这是最后两位,夜已经深了。是啊,节已经过完,狂欢节,它已经结束了!”说着她举起双臂,用两只手同时从自己淡红色的头发上端下那纸制的三角帽,露出了像花环一样盘在头上的发辫,“您知道,这以后又是什么吗,我的先生。”

谁知卡斯托普只是闭着眼睛作了否定,连坐着的姿势都一点也未变。他道:

“绝对不,克拉芙迪娅。绝对不会再以‘您’称呼你,活着也好,死了也好,如果可以这么讲的话——应该可以这么讲。在我们文明的西方,在人道主义盛行的西方,‘培育’成了这样一种称呼自己亲近的人的形式,‘培育’成了这样一种礼节,我感觉的是太小市民气,太迂腐刻板了。‘形式’在此究竟有什么意义?‘形式’,纯粹文化意义上的迂腐刻板!你们两个,你和你的老乡兼病友,你们有关道德的那些说法——你真以为叫我出乎意料吗?难道你真当我是个大傻瓜?你说,你究竟怎么想我的?”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没有多少值得考虑的。你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中产阶级青年,出身优越,举止得体,是家长们堪造就的好子弟,只是他马上就要回到平原上去喽,到了那儿就会把在这山上曾经说过的所有梦话统统忘记,以便全身心地投入帮助自己祖国强大起来的事业。这就是你内心的肖像,尽管我压根儿没法给你拍X光片。你觉得是不是跟实际的你惟妙惟肖,不爽毫发呢,如我所希望?”

“只是比起贝伦斯拍的片子来,你的还有些细节的欠缺。”

“嗨,这些医学家们总能节外生枝,他们的特长就在这里呗……”

“你说起话来跟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一样。那我发烧呢?我怎么会发烧?”

“去去!这只是偶然现象,不会有什么后果,很快就会过去了。”

“不,克拉芙迪娅,你知道得很清楚,你的话不可能是真的,你所讲的缺少内在的说服力,我完全肯定。我体温偏高,心脏剧烈跳动以致于难受,四肢颤抖,所有这些,都不只是个自己会过去的小问题,而根本就是——”卡斯托普脸色惨白,嘴唇抽搐,面孔凑近了克拉芙迪娅的面孔——“就是我对你的爱,是的是的,就是从我眼睛看见你的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你,或者更准确地说,从我认清你的一刻起,从我认出你的一刻起——是你,把我领到了这山上……”

“你简直疯了!”

“哦,没有疯狂哪儿还有什么爱情!爱情就是疯狂,就是偷食禁果,就是罪恶的冒险勾当!不然的话,就只剩下愉快舒服地干点傻事,就只剩下无聊的消磨时光,最后结果呢,充其量只是在故乡的原野上吟唱几支无伤大雅的田园牧歌罢了。可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你,重新感觉到了我对你的爱——是的,我真正是早已认识了你,认识了你和你那双迷人地斜睨的眼睛,认识了你的嘴,以及你眼下用来跟我讲话的嗓音——当时,我还是个中学生,我就曾经想向你借铅笔,为的是终于能在这个世界上结识你,我真是爱你爱得发疯啊。这已成往昔的、长期的爱恋,在我体内肯定留下了痕迹;贝伦斯在照X光时发现了它们,它们表明我当时就病了……”

他的牙齿禁不住相互磕碰。一边说着胡话,他一边从吱嘎作响的藤椅下拖出一条腿,把它伸向前面,另一条腿的膝头随之挨着了地板,也就是说他跪在了克拉芙迪娅的身旁,低垂着头,浑身不住地颤栗。“我爱你,”他喃喃道,“我早已爱上你,因为你就是我生命中那个‘你’,就是我的梦想,我的命运,我的全部追求,我永永远远的渴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