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7/95页)

“是的,是的!这非常好,这非常重要!我想要讲……这就是说,宫廷顾问阁下您讲了:‘还有另外的关系。’那好啊,如果在诗意的关系之外——我相信您是这么讲的,在艺术的关系之外,还存在另外一种关系;简言之,如果还能从另外的视角来观察事物,例如医学的视角。这真是一语中的啊——请原谅,顾问先生!我的意思是太正确不过了,因为它们原本不是什么有根本区别的关系和视角,严格地讲本来就是一码子事——差异仅在形式,我是说不同的层次,也就是讲同一兴趣爱好的不同表现形式;要是允许我讲,绘画嘛不过其中的一部分和一种表现形式罢了。对啦,请原谅,我想把画取下来,这儿完全没有光线,您会看到我把它移到对面的沙发上方效果是否完全不一样……我想问:医学到底干些什么?自然呢,对它我一窍不通,不过呢,它打交道的还是人。那法学呢,立法和司法呢?也是人。还有语言学,作为教师职业主要内容的语言研究呢?还有神学,亦即拯救灵魂的牧师职业呢?一切全都跟人有关,全都是同一种重要的……主要的关注的不同层面和形式,即对于人的关注;这些都是人道的职业,一句话,如果想学习它们,首先就得打好古典语言的基础,不是吗,完成形式上的修养,如人们常说的。我这么讲也许使您感到惊讶,我只是个重现实的人,一个技术人员。不过最近我在静卧时还思考过:要是世界上有这样一种机构就太好啦,在那里可以给每一种人道的职业打下形式的基础,您知道,就是明确形式的意义美的形式的意义——这就将锦上添花,使事情变得高尚,此外还带上一些感情色彩,还……彬彬有礼——一般的关注因此会提升到近乎于殷勤的关怀……这就是说,我很可能表达得欠准确,不过事情明摆着,精神跟美融合在了一起,本来也总是一个东西,换句话说:科学与艺术本为一体。也就是讲,艺术活动也无条件属于科学研究范畴,在一定意义上就是第五大学科[11],也完全应该算作人道的职业,乃是人道关怀的一个层次,因为它的题材或它所关心的也是人嘛,这您得向我承认。小时候我尝试绘画时只画过船和海水,不过在我眼中,绘画最吸引人的样式始终是肖像画,因为它直接以人为表现对象;所以我才一开口就问,顾问阁下您是不是也在这个领域……眼下挂在这地方是不是要好得多?”

贝伦斯和约阿希姆两人一样地注视着他,看他这么信口开河是不是也有些害臊。谁知汉斯·卡斯托普讲得如此起劲,压根儿没有工夫害臊。他把画像举到沙发上边的墙上,等着他俩回答光线是否好了一些。这当儿,使女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热水杯、酒精灯和咖啡盏。宫廷顾问对她指了指吸烟室,然后道:

“那您对绘画一定不是特别有兴趣,您最感兴趣的是雕塑……真的,这里光线自然更好,如果您认为受到了这样强的光……我是说雕塑,因为一般讲来,雕塑纯粹与人打交道,只表现人体。但愿别给咱们把水煮没了才好。”

“完全正确,是雕塑,”汉斯·卡斯托普应道,同时一起朝吸烟室走去,可却忘记了把画像挂回墙上或者放下,而是拎在手里进了相邻的吸烟室,“肯定嘛,一尊古希腊的维纳斯或者一个健美男子,在他们身上人性的特点无疑得到了最鲜明的表现。说到底这可能才叫真实,才是真正人道的艺术,如果我们好好想想。”

“喏,至于这位小女人舒舍嘛,”宫廷顾问指出,“她无论怎么讲都更适合绘画而不适合雕塑,我相信菲迪亚斯或者另外一位什么亚斯见了她这副长相,准会嗤之以鼻……噢,您这是怎么啦,怎么把画框也给拖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