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6/95页)
“原来如此,”汉斯·卡斯托普应道,“这个我不了解,但却早对这样的眼睛究竟怎么回事感兴趣。”
“自寻烦恼啊,骗人的假象,”宫廷顾问强调,“您要干脆画成斜睨的细眯眯眼,那您就完了。您在表现这斜跟细时要顺乎自然,所谓在想象之中再进行想象,而这当然就必须对内眦赘皮有清楚的认识啦。学识总不会有害。您瞧这皮肤,这身上的皮肤。您认为画得生动,还是不特别生动?”
“生动极了,”汉斯·卡斯托普回答,“画得生动极了,这皮肤。我相信,我从来没画这么好过。简直觉得连毛孔都看清楚了哩。”说着用手掌的边儿轻轻抚过画上遮掩着肩和胸的纱巾;这纱巾叫红过分了的面庞衬托得雪白,一如那通常不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身体部位;就这样,不知有意或是无意,这裸露的印象得到了突出强调——反正效果差强人意。
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普的称赞也有道理。那娇嫩但不瘦削的胸脯隐现在淡蓝色的纱巾底下,微微地泛着白光,反而显得栩栩如生;显然画家在画的时候带着感情,但同时又懂得在无损于由此产生的妩媚的情况下,赋予它一种科学的真实性和生活的准确性。他利用画布的颗粒状态,以其涂上颜料来表现皮肤表面自然的坑坑洼洼,具体讲就是可爱地突现出来的肩胛部位。在胸脯开始一分为二的地方,偏左一点有块小小胎记,也未被画家忽视;而在两座乳峰之间,叫人似乎隐约看见了皮肤底下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也许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参观者的注目吧,这裸露的躯体仿佛轻轻抽搐了一下,轻得几乎无从察觉——大胆讲一句:观画者甚至可以想象嗅到了一股汗味,一股由那肉体发出的看不见的体香,要是你忍不住把嘴唇贴上去的话,那感觉到的将不再是颜料和油脂的气味,而将是人身体的味道。我们讲这一切只是为传达汉斯·卡斯托普的感受,可是即使他本来就希望有这样的感觉,仍旧不妨实事求是地讲,在这房里陈列的所有画作中,袒胸露肩的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仍鹤立鸡群,是最值得注意的一件。
宫廷顾问贝伦斯身子摇摇晃晃,双手插在裤袋里,陪同客人一起观画,踮着脚尖慢慢地往前走。
“我很高兴,”他说,“很高兴您作为同行明白了个中况味。确实,如果您对表皮下看不见的情形有些个了解,并能一道画出来,那就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换句话说:如果除了艺术的关系以外您与自然还有另外的关系,我们就说您同时是医生、生理学家、解剖学家,因此还对其内部的秘密有所掌握,那就更具有了优势;不管您怎么讲,优势就是优势啊。科学界正在研究人体的皮肤,您可以借助显微镜,检验对它作的结论是否正确。您看见的将不只是表面的黏液和角质层,还有下面的真皮组织;而真皮又是由皮脂腺、汗腺、血管和乳腺构成的——真皮下面则为脂膜,脂膜即衬垫或底层,正是脂膜上面有许多脂肪细胞,使得女性的皮肤显得柔软细嫩,您知道吗?不过呢,多知道一些多想到一些,也总有好处。这虽说看不见,却总是存在,总会使您得心应手,叫您画出的人物栩栩如生。”
一席话听得汉斯·卡斯托普热血沸腾,额头绯红,目光闪亮,想要回答的话太多太多,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首先他希望把那画像从窗户旁阴影笼罩的墙上取下来,换到一处光线好一些的位置去;其次宫廷顾问有关皮肤自然肌理的论述他很感兴趣,因此也想谈谈自己的看法;再次他可是还打算发表发表自己的一般感想和哲学上的想法,最后这点他同样非常重视。他一边已伸手去墙上取画,一边急急忙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