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51/53页)

“深呼吸!咳!”宫廷顾问发着命令,手上拧着听筒。汉斯·卡斯托普被苦苦折腾了八至十分钟,让宫廷顾问听了个遍。宫廷顾问一言不发,只是将听筒摁过来移过去,在那些刚才就敲得比较久的部位同样反复了许多遍。终于,他将听筒夹在腋下,倒背着双手,眼睛盯着他与汉斯·卡斯托普之间的地上,说:

“是的,卡斯托普,”——这是他破天荒第一次仅仅用姓称呼这个年轻人——“事情有些不对劲儿,正如我一直预料的。我老为您担心,卡斯托普,现在就可以对您明说了。——从一开始,自打我第一次有幸见到阁下以后——我早已相当有把握地断定,您是属于这个院里的人,而且您也将会认识到这个事实。从前就有过好些跟您一样上山来玩儿的游客,鼻子翘得高高地东张西望,结果有一天也明白过来,最好还是别再当好奇的旁观者,而是老老实实长住下去为妙。——不是‘妙不妙’的问题,请您正确理解我的意思。”

汉斯·卡斯托普脸色大变,正在扣吊裤带的约阿希姆也呆住了,侧着耳朵细听……

“您有一位殷勤和蔼、相亲相爱的表兄在这儿,”宫廷顾问继续说,同时把头朝约阿希姆歪了歪,并以脚掌和脚跟轮流着地,使身子前仰后倾,“但愿他能马上说,他早就有病,或者让我们讲,他在发现之前已经病了好长时间,您的这位好表兄。这样,就像学者们说的,您先天地得到了某种关照,[15]亲爱的卡斯托普……”

“可他只是我的非同胞表兄,宫廷顾问先生。”

“喏喏,喏喏。您大概不至于不承认自己的表兄吧。同胞或者非同胞,他总归还是您的亲戚。是姑表或是姨表?”

“姨表,宫廷顾问先生。他母亲是我母亲的一位异……”

“您母亲健在吗?”

“不,她过世了。她死的时候我还很小。”

“噢,怎么死的?”

“患脑血栓,宫廷顾问先生。”

“脑血栓?好,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您的父亲呢?”

“他患肺炎死了,”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还有我祖父也是。”他补充道。

“是吗,他也死于肺炎?瞧,您的长辈中已有这么多人。而您嘛,一直都很贫血,是不是?您干体力和脑力活儿并不那么容易累吗?容易?而且还经常心跳得很厉害?最近才这样的?好,好,还有就是呼吸道很容易发个炎什么的。您知道您已经染上病了吗?”

“我?”

“是的,正是您。您听不出差别吗?”宫廷顾问一边讲,一边交替着敲他左胸上部和稍微往下一些的地方。

“这儿声音要沉闷一点。”汉斯·卡斯托普回答。

“很好。您可以当个专家。也就是说有些沉闷;沉闷的响声意味着病灶已经老化,已经出现钙点,或者您愿意讲的话已在硬结。您早就染上病啦,卡斯托普;可您不知道,这我们也不怪任何人。早期诊断是困难的,尤其对于我那些平原上的可敬的同行们。我并不想说,我们的耳朵更敏锐,尽管专门训练也有些作用。但是,空气使我们听得更清楚,您懂吗?这山上稀薄而干燥的空气。”

“懂,当然。”汉斯·卡斯托普回答。

“那好,卡斯托普。现在您听我说,我的孩子,我愿意奉上几句金玉良言。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您懂吗,仅仅只是身体里气管旁的病灶硬结、钙化就万事大吉的话,我会马上打发您回老家去,丝毫不再过问您的事。您该明白吧?但事情并非如此,还有您的实际情况,加之您既然已在山上——回去不合算,汉斯·卡斯托普,过不多久您又不得不再上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