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50/53页)
汉斯·卡斯托普歪着脑袋,从旁边观察着体检的全过程,眼睛盯住约阿希姆的上身,渐渐陷入了沉思。他看见约阿希姆的肋骨——谢天谢地,他还有肋骨——深呼吸时在紧绷绷的皮肤下高高鼓起来,相形之下肚腹就瘪了下去。约阿希姆的上身跟一般小伙子似的显得瘦长,呈黄褐色,胸膛和腋下长着黑毛,胳膊粗壮有力,一只手腕上戴着根金链子。这是一双体操运动员的胳臂,汉斯·卡斯托普想;他一直都喜欢做体操,而我却不当那是回事儿;这爱好跟他想服役有关。他一直很注意身体健康,比我注意得多,或者至少是以不同的方式。因为我一直是个老百姓,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洗热水澡,吃可口的饭菜,饮美酒佳酿;他呢,却注重培养自己男子汉的品格和能耐。现在可好,他的身体以另外的方式呈现在眼前,独自大出风头,就因为病了。它发着低烧,病灶依然存在,不能恢复健壮,不管可怜的约阿希姆多么渴望回到平原上去当一名军人。瞧,他已经完全发育成了个书里描写的男子汉,简直跟美景宫中的阿波罗塑像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他体内有病,体外也因为有病而发烧发热;病使人的身体更受重视,把人完全变成了仅仅只是身体……他想到这儿不觉一惊,迅速将审视的目光从约阿希姆赤裸的上身抬起来,移向他的眼睛——他那双又大又黑又柔和的眼睛。只见它们由于使劲儿呼吸和咳嗽而泪水盈眶,带着忧伤的神情越过在一旁观看的汉斯·卡斯托普的头顶,凝视着空中。
这时候,宫廷顾问贝伦斯工作完了。
“喏,挺好,齐姆逊,”他说,“在可能的限度内,一切正常。下一次,”——那是四个礼拜以后——“下一次肯定所有地方都会更好一点儿。”
“还得多久,宫廷顾问先生您认为……”
“又想催了吗?即便在情绪好的时候,您也不能这么虐待您的士兵!我最近说过就那么半年——我希望您从最近算起,您得知道这是再短不过的了。这地方生活得还不错嘛,您可不该要求太苛刻。我们这儿又不是监狱,或者……西伯利亚矿坑!或者您是想讲我们真有些像那种地方?好啦,齐姆逊,开步走!下一个,谁还想检查!”他眼睛望着天,高声说。他伸长胳臂,把听筒递给欠起身来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让他再给约阿希姆简单复查一下。
汉斯·卡斯托普跳了起来,眼睛盯着叉开腿站着的宫廷顾问贝伦斯,见他张着嘴若有所思的样子,同时慌慌张张开始做接受检查的准备。他由于太急躁,点子花的绉袖衬衫缠在头上老是脱不下来。终于,他站到了宫廷顾问面前,皮肤白净,头发金黄,身材瘦长——一看就比约阿希姆·齐姆逊更像是个平民。
可宫廷顾问让他站着,自己却继续想自己的心事。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已重新落了座,约阿希姆已在穿衣服,贝伦斯才下决心来搭理面前这个还想检查的年轻人。
“哎哟,原来是您!”他说,同时用粗大的手抓住卡斯托普的上臂,将他推远点,目光犀利地打量着他。可他不像一般打量人那样看着卡斯托普的脸,而是盯住他的身体,将他转了过去,就像转动什么东西一般,以便观察他的背部。“嗯,”他说,“喏,让咱们瞧瞧,看您的情况怎么样。”说着,又像刚才一样敲击起来。
他敲了所有对约阿希姆也敲过的地方,有的部位还多次反复。为了比较,他交替着在左边锁骨顶上和往下一些的地方敲了老长时间。
“听见了吗?”他问对面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坐在五步之外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点点头,表示听见了。他表情严肃地将下巴垂在胸口上,胡子尖儿被挤得向上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