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45/53页)
汉斯·卡斯托普激动得非同一般。他一圈一圈地绕室狂走,手里拿着体温表,而且力图使它保持水平,生怕直着一抖动会造成误差,接着便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洗脸台上,拿起冬大衣和毛毯先静卧去了。他坐下来,按照所学的规矩,先侧边,后下边,以熟练的手法一条一条地将毛毯裹到身上,然后就静静地躺着,等待着第二次早餐的时间和约阿希姆的到来。他不时地莞尔一笑,仿佛面前有什么人。他不时地用力舒张肺部,接着胸脯就剧烈痉挛,忍不住咳嗽起来。
十一点,第二次早餐的钟声响过以后,约阿希姆走过来约他一块儿去餐厅,发现他仍然躺在椅子上。
“喏?”约阿希姆走到椅子跟前,惊奇地问……
汉斯·卡斯托普继续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凝视着前方。过后,他才回答道:
“是啊,最新消息,我有点儿发烧。”
“什么意思?”约阿希姆问,“你是感觉发烧吗?”
汉斯·卡斯托普又一次迟迟不答,过了好久才懒洋洋地说道:
“发烧嘛我是早就感觉到了,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亲爱的。不过,现在不是讲自己的感觉,而是讲精确的判断。我刚才量过体温了。”
“你量过体温了?用什么?”约阿希姆惊讶地问。
“自然用体温表呗,”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口气中不无热讽冷嘲之意,“护士长卖了一支给我。她怎么老叫人‘小伙子’,我不明白;这欠准确嘛。不过,她在急急忙忙之中倒卖给我了一支很好的体温表,你若想确切知道它显示的是多少度,它就在里边的洗脸台上,体温稍微高了一点点。”
约阿希姆一个向后转,马上走进盥洗间。他回到房里来时有些迟疑地说:
“是的,三十七度五五。”
“那就是说已经退下去了一丁点儿!”汉斯·卡斯托普迅速回答,“原来是三十七度六。”
“在上午绝不能说只是稍微高了一点点,”约阿希姆指出,“真是好运气,”说着他走到表弟的躺椅旁,叉着腰,垂着头,活像真是碰上“好运气”了,“你必须躺到床上去。”
汉斯·卡斯托普已准备好了回答。
“我不明白,”他说,“干吗我三十七度六就该卧床休息,你和其他许多人温度并不见得低,却可以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
“那是另外一码事,”约阿希姆回答,“你的病不严重,没什么关系。你只是感冒发烧。”
“这我就更不明白了,第一,”汉斯·卡斯托普说,说时甚至将自己要讲的话分出了第一和第二,“第一,为什么发烧不严重——就算我确实在发烧——也必须卧床休息,相反其他人却无此必要?第二,我要告诉你,感冒并没有使我比以前烧得更厉害。我坚持自己的看法:我三十七度六跟你三十七度六不会有两样,”他下结论道,“既然你们这么高的体温都可以跑来跑去,我也一样可以。”
“可我刚来时不得不躺了整整四个礼拜,”约阿希姆反驳道,“一直等到事实表明卧床静养降低不了体温,才允许我起的床。”
汉斯·卡斯托普微微一笑。
“那又怎么样?”他问,“我想,你的情况有些不同。依我看,你的话自相矛盾。一开始你想区别我和你们,现在又将我和你混为一谈。真是糊里糊涂……”
约阿希姆用脚后跟转过身去;当他再转回来对着表弟时,黧黑的面孔更增添了一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