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40/53页)
刚才说过了,汉斯·卡斯托普在三天前结清了自己第二周的账,得到了收据和一声“谢谢”。这意味着,他在山上逗留的第三周也是计划中的最后一周,已经过去一半。在眼前的那个星期天,他将再欣赏那每十四天举行一次的疗养音乐会;在下星期一,他将再听听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同样是每两周作一次的报告——他对自己说,也对表兄说。到了星期二或者星期三,他就该动身离开了,重新丢下约阿希姆一个人。可怜的约阿希姆,谁知道拉达曼提斯还会判他多少个月呢?一谈起表弟即将到来的归期,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每次都显得凄楚而阴郁。是啊,伟大的主,那假期的时光而今却在何处!流走了,飞走了,匆匆消失了——简直说不清楚是怎样稍纵即逝。毕竟曾有二十一天给他们一块儿度过,开始时那简直是很难望到头的长长一大串。可现在一下子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三四天,只剩下一点点不起眼的残余,虽然有两项与平日不同的安排使它们增加一些分量,但毕竟已经充满着离情别绪。三个星期在这山上简直等于零——他们一开始不就这么告诉他嘛。这里最小的计时单位是月份,塞特姆布里尼也说过;他汉斯·卡斯托普逗留的时间既然小于这个单位,那他就可以说完全没在山上呆过,或者只是宫廷顾问贝伦斯所谓的来去匆匆。是不是生命的燃烧在这儿整个都加快了呢,时间竟翻掌即逝?仓促的生活对约阿希姆倒也是一种安慰,因为他考虑到眼前还要呆五个月,倘若到那时他能痊愈的话。不过,在这三个星期里,他俩都比平常更留心时间,就正如在量体温的时候,那规定的七分钟也变得很长一样……
在约阿希姆眼里明显地流露出即将失去亲近伙伴的悲哀,使汉斯·卡斯托普打心眼儿里同情他。——事实上,他对表兄感到尤为强烈的同情,当他想到这可怜人将孤零零地在这里呆下去,他自己却要重新生活在平原上,并且开始从事联系各民族的交通技术事业。那是一种在某些瞬间令他胸部感到灼痛的热烈同情,简单地讲,他有时甚至认真怀疑起来,他是不是真能狠下心将约阿希姆单独扔在山上。也就是说,他自己常常因为同情表兄而十分难过;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主动提到要走的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倒是约阿希姆不时地将话头引到这上面;而汉斯·卡斯托普呢,我们说过,看来由于天生的敏感、知礼,却直至最后一刻也不肯那样做。
“喏,至少让我们希望你在山上得到了休息,在下山去时精神抖擞。”约阿希姆说。
“是的,我会向所有的人问好,”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并且告诉大家,你最多再过五个月也会回来。休息吗?你是问我在这些日子里有没有得到休息吗?我想我得到了休息。即使时间这么短,到头来必定还是会得到了一定的休息。无论怎么讲,在山上我获得了许多极为新鲜的印象,从任何方面看都是新鲜的,很能启发思想,但同时也使精神和身体都感觉吃力。我不觉得已经消化了它们,已经适应了这儿的环境气候;可适应大概又是得到休息的前提条件。感谢上帝,‘玛利亚·曼齐尼’又恢复了本来面目,最近几天我重新抽出了真正的味道。可时不时地,我用过的手巾上还沾着血,加上那该死的脸孔发烧和无缘无故的心悸,这些毛病看来我到最后也别想再甩掉喽。不,不,我谈不上适应了气候和环境;时间这么短,又怎么能谈。要想适应环境,消化新鲜印象,需要更长时间;这之后才能开始休养,才能开始增加蛋白质。可惜!我说‘可惜’,是因为一开始没准备住更长时间,犯了一个大错误。——时间本来有的是嘛。现在我的心情仿佛是回家以后为消除这休养的疲劳,首先得再休息三个星期,睡三个星期;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给累垮了。而且,现在又加上这个可恶的黏膜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