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9/53页)
人是什么,他的良心怎么如此容易欺骗自己!他怎么能从恪尽职责的呼声中,听出放纵感情的许诺!出于责任感,也为了公平合理,保持平衡,汉斯·卡斯托普认真地倾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谈话,善意地思考他关于理性、共和国和美好的风格的高谈阔论,准备着从中接受影响。唯其如此,在这之后他就认为更可以在另一个相反的方向上自由驰骋自己的思想和幻想。——是的,要是我们将全部的怀疑或者观察所得都和盘托出,那么,他之所以倾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高谈阔论,说到底只为一个目的,就是从自己的良心获得它本来不愿给予他的自由行动的特许。可是,汉斯·卡斯托普自认为又可以自由思想和行动的另一个方面,一个与爱国主义、人类尊严和文学相对立的方面,它又是以什么或什么人为体现呢?那就是……克拉芙迪娅·舒舍;她那么懒散拖沓,体内烂了许多蜂窝眼儿,还长着一双吉尔吉斯人的眼睛。汉斯·卡斯托普一想起她——用“想起”这个词儿,说明他内心对她的向往之情,显得太拘谨了,就仿佛又坐在阿尔斯特湖上的那只小船上,正使迷茫恍惚的眼睛离开西边湖岸上明晰的白昼,回过头去眺望东边天空中雾气朦胧的月夜。
体温表
汉斯·卡斯托普在山上的每一周都是从星期二到星期二计算,因为他抵达的那一天恰好是星期二。从他在管理处结清第二周的账起,已经过了好几天——每周费用约为一百六十法郎,依他的判断是公道而便宜的。即使不计那些无法用钱购买的享受——正因为无法购买,所以才不计吧,以及另外某些本可以计算却不愿意计入的服务项目,例如两周一次的音乐会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报告什么的,而只算日常招待、住宿、舒适的设备和一日五餐丰盛有余的饮食,也是如此。
“与其讲贵,不如说便宜,你不能抱怨人家在这儿要你付的钱太多,”做客的表弟对常住的表兄说,“一个月的住宿和伙食你才需要六百五十法郎,连治疗费也包括在内了。好,就算你每月还付三十法郎小费——要是你慷慨大方,希望人家对你笑脸相迎的话,那加起来也只有六百八十法郎。好,你会说还有各种零星费用,要付饮料费、理发费、雪茄费,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出去游览和乘车兜风,还可以在鞋铺和裁缝铺花些钱。好的,全包括在内,可你再怎么穷花,也花不了一千法郎!甚至花不了八百法郎!也就是说一年充其量不过一千马克。绝对不会再多。靠这些你就可以生活了。”
“心算的本领值得称赞,”约阿希姆回答,“我完全不知道你有这么灵敏。你一下子算出一年的费用,我觉得挺不简单,证明你在山上确实学到了点东西。而且,你算得还太多。我一不抽雪茄,二不希望在这儿做什么衣服,对不起!”
“如此说来甚至还算多喽。”汉斯·卡斯托普有些心神恍惚地应着。怎么搞的,他竟把抽雪茄和做新衣服考虑到了表兄的账上!至于敏捷的心算本领嘛,纯粹不过是个假象,对他实际的天赋起到了掩盖作用。正如对所有事情,他对计算也是迟钝而缺少热情的,这次迅速地归纳结算并非即席表演,乃是有准备的结果,而且做的是笔头准备。原来,有一天晚上在静卧的时候——他现在晚上也到外边静卧了,因为大家都这样做,他突然心血来潮,特意从他那呱呱叫的躺椅上站起来,回房去取来了纸和铅笔,开始计算。他算出的结果是,他的表兄或者更确切地说每一位疗养客,在山上一年的花销统统加在一起为一万二千法郎,而且,他还闹着玩儿似的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自己作为一个每年可望有一万八九千法郎利息收入的人,经济上完全可以在山上这么过下去而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