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4/32页)

“法国人?”汉斯·卡斯托普口气严肃地问。

“不,俄国人,”恩格哈特小姐回答,“也许她丈夫是法国人或者法国血统,我知道得不确切。”

是否就是那个,汉斯·卡斯托普仍然很激动,手指着“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上的一位溜肩膀男人问。

“噢,不,他不在这儿,”女教师回答,“他压根儿没来过,这儿的人都不认识他。”

“她应该好好地关门!”汉斯·卡斯托普说,“老那么顺手一摔,真没教养。”

女教师谦卑地微笑着,接受卡斯托普的指责,仿佛做错事的是她本人。这一来,关于舒舍夫人的谈话便没能继续下去。

第二个插曲是布鲁门科尔博士暂时离开了餐桌——别无其他。只见他那脸上的难受劲儿突然明显起来,目光更加充满忧郁地盯在一个点上,接着便轻轻地移开椅子,站起身来往外走。这当儿施托尔太太的粗鄙又得到充分的表现,因为她显然幸灾乐祸地感到自己病得不如布鲁门科尔重,于是便给他的离席加上一连串半含同情、半带鄙夷的注脚。“可怜虫!”她道,“他眼看就要玩完啦。这么一会儿又得出去放臭气。”“放臭气”这样粗俗的语言,她竟然顺顺溜溜地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口,汉斯·卡斯托普只能感到既骇异又好笑。几分钟后,布鲁门科尔博士又以出去时同样谦卑的姿态走了回来,坐下后继续开始吃。连他也吃得很多很多,每道菜都取了双份,那么一声不吭地带着忧心忡忡的表情。

接下来午餐宣告结束:多亏菜上得迅速——特别是那位女侏儒,两条腿真叫快得出奇,仅仅花了一个小时。汉斯·卡斯托普气喘吁吁,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上了楼,怎么就躺在了他自己阳台上那把顶呱呱的软椅里;须知,午饭后的静卧一直要持续到下午喝茶,算得上一天里最重要的一次,必须严格实施。在那将他一边与约阿希姆、一边与俄国夫妇隔开来的、看不透的玻璃墙之间,他躺着,心怦怦直跳,张开嘴巴呼吸着,脑袋昏昏沉沉。他掏出手帕来用,发现被血染红了一团,却没力气想出个究竟,虽然他一向挺担心自己的身体,生就一种敏感多疑、无病找病的天性。他又点着一支玛利亚·曼齐尼雪茄,而且把它抽完了;这次跟往常一样味道很不错。他昏昏欲睡,心情抑郁,恍惚地想着自己来到山上后的经历有多么奇特。有两三次,他想到施托尔太太那样的粗鄙,想到她用的可怕的词儿,便忍不住笑出声来,胸部受到了剧烈的震动。

阿尔宾先生

在下面的花园中,有时微风吹来,那面饰着蛇形棒的幻想出来的院旗便会飘飘扬扬。天空又均匀地铺满白云。太阳不见了,空气立刻变得凉津津的。公共静卧厅里看样子座无虚席;那里边笑语杂沓,乱成一片。

“阿尔宾先生,求求你,拿开那把刀子,把它收起来吧,不然会出乱子的!”一个抑扬有致的女高音抱怨道。接着又说:

“阿尔宾先生,好人!看在上帝分上,别把这可怕的凶器拿到眼前来刺激我们的神经!”第二个女人的声音插了进来——话音未落,一个坐在侧面最外边椅子上的黄发青年——他嘴里含着一支香烟——就以放肆的口气应道:

“甭想!太太们怎么也该允许我玩玩我这把刀子!可不是嘛,它特别锋利。当年我在加尔各答从一个瞎眼魔术师手里买过来的……他可以把它吞下去,他的徒弟马上又从离他五十步的地下把它挖出来……你们不想瞧瞧?它比我的剃胡刀还快呢。你只要摸摸这刀刃,它割进您的肉里就像切黄油一样。等一等,我拿近点给你们看……”阿尔宾先生站起来。马上响起一片尖叫声。“那好,我现在去取我的手枪!”阿尔宾先生说,“它会使你们更感兴趣。一把要人老命的家伙。穿透力为……我回房间去取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