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做个好人便好(第4/16页)

当晚,古平原夫妇特意到工棚中看望这些盐丁。盐丁中为首的是个黄须汉子,年纪不过五十出头,样子却很衰老,满脸刀刻一样的皱纹,人称“福伯”。

“我看你们不少人身上都有伤,不能出全工,就出半天工,实在不行就在工棚里将养身子。到了我这儿,绝不会有挨打挨骂的事儿。”古平原对福伯说道。

“这怎么好意思,哪能让您养一帮光吃饭不干活儿的闲人。”福伯声音发颤。

“人命至重,什么活儿比一条命还重要呢。你们受的恐怕都是皮肉伤,我特意托内人到镇上药铺买了不少活血药酒和跌打膏药。”古平原说着,常玉儿从下人手中接过一个包裹,含笑往前一递。

“您这是、这是……”福伯身子一颤,双手急忙伸过去接,忽然一声低低的痛叫,握着手腕咬牙不语。

古平原这才看到,福伯的左手腕一片青紫,肿起很高。他赶紧拿起一贴膏药,让常玉儿在油灯处化开,自己亲自用药酒给福伯揉了片刻,接过膏药贴上。

“手受了伤,可不能再干活了,干脆就在我这儿养好了伤再走。”

“您可真是善性人儿。”福伯看向周围的一群盐丁,“古东家的大恩大德,咱们可千万不能忘啊。”

“我听说两淮盐场的盐丁常常三餐不继,动不动就要受责打,在大太阳下晒盐煮盐,一干就是七八个时辰,是真的吗?”古平原问道。

“什么三餐,能有一顿饱的就不错了。只要饿不死就得干活。人家急着发财,咱们就得干到鸡叫天明,才能胡乱睡上一个时辰。至于责打嘛,嘿,那位王大老爷说得好,‘打死了你们就当是做了功德,不然活着也是活受罪’。”

古平原沉着脸:“哼,也忒拿人不当人看了。”

“咱们是罪孥,累死、病死或是被打死,无需向官府禀报,就地挖个坑便埋了,没处讲理去。”

“老人家,我看您也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是不是因为欠了官府的钱粮或是什么别的缘故才蹲了大狱?”古平原起了恻隐之心,既然遇见了就是有缘,要是能出一份力,他倒是想拔人出苦海。

“嗨,您甭问了,我是罪有应得呀。”福伯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举着那只上了膏药的手连连摆着。

人家不愿说,古平原不能不识趣地追问,再说这时候工棚里热闹起来,刘黑塔带着一帮人连盘带碗,送来一大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用的都是李钦白天送来的食材。大盘炖肉、大碗盛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简直能把肚里的馋虫勾出来。

“既然在一起筑塘,那就是兄弟,别客气,大家一起吃,吃到肚子溜圆打饱嗝为止,要是吃不够,那边伙房还有,尽管盛去。”刘黑塔大大咧咧地喊着。

“这话说的是,到了我这儿,绝不会亏待各位。你们只管放心,这位刘工头别看样子凶了些,但是绝不会虐待你们,要真是受了委屈,或是有了难处,尽管找我来说。”

“是,是。”福伯仿佛心情激动,喉头哽咽,低着头不住地摇着。古平原见众人也都眼圈发红,一个个端着碗看着自己,知道自己不走,他们到底是难以安心吃下这顿饭。常玉儿比丈夫还能体恤人的心思,先说一句:“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去,也让大家吃完了饭早些休息。”

“对,对。黑塔兄弟,咱们都走吧。”古平原拱手作别,几个人离开工棚。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被海潮盖住了,工棚里仿佛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所有人都诡异地同时停住了动作。有的人喝了半碗酒,碗尚在唇边却凝住,有的人夹了一筷子肉,却停在半空再也不动。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瞬间工棚里这群大活人变成了木雕泥塑。

“福伯,是这个人吗,就是这个古东家?”有人忽然冒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