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做个好人便好(第13/16页)

杨福庆没答话,只是一直冷冷地对着古平原的目光,身后几人也无不如此。

“我说一句话,你跟着说一遍。”古平原一字一顿道,“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么多,凭什么让你当个明白鬼。”

杨福庆沉默着,喉结不住地上下动着,此时的空气仿佛凝成了一块大疙瘩,连呼啸的海风都吹不开。常玉儿也得了信儿,赶过来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刘黑塔瞪着眼睛看着,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九节鞭。

杨福庆心里明镜儿似的,就凭这一句话,古平原就能当场认出自己,但他不屑于假装嗓音,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便用与昨晚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么多,凭什么让你当个明白鬼。”话中带着浓浓的杀意,听得张謇心中一哆嗦。

杨福庆一说完了话,便准备好了拔出利器拼个鱼死网破,却见古平原回身便走,身后丢下一句:“昨晚的事与他们无关,让大伙开工吧。”

“今天就要合龙了,听说张老爷特意派人从绍兴拉了两大车的黄酒,要摆一趟流水席宴请所有的民伕。还特意从扬州请了厨子来,我从张謇那儿要来菜单看过了。”要说白纸黑字,刘黑塔别的记不住,就是菜单记得瓷实,一张嘴像绕口令似地连成了串儿,“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套鸭、软兜长鱼、水晶肴肉、松鼠鳜鱼、梁溪脆鳝,还有……”

古平原听得好笑,他这两天也正是因为海塘马上就要完工,所以去了县里,与杜知县交卸了塘工上的银钱,每名塘工在讲好的工钱上又给加了三两银子,算是辛苦钱。

李钦承造的海塘早就已经建好了,为了显示自己做的事情与古平原这边泾渭分明,他还特意让人将与新塘相连的旧塘挖掉了二十余丈,要不然这新旧之间本可合龙,现如今就要靠古平原也筑起新塘连过去,才能与李钦所筑的塘合龙。

“就冲这事儿,这个京商少爷就忒不是东西。真该把官老爷喊来看看,狠狠告他一状。”刘黑塔愤然道。

“他不仁,咱们不能不义。再说李钦不傻,他完全可以说是因为旧塘挡了他的工程,这才不得已拆掉,他也筑了百里长堤,官家不会为这点小事与他计较。”

说话间,古平原已经来到塘口,见自己筑的“五横五纵鱼鳞大塘”与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塘间只有不到几丈之遥,他脸上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嗯?”古平原笑着笑着,忽然皱起眉头。随着两段海塘越来越近,肉眼已能看出,古平原筑的海塘又高又宽,而李钦那边则矮得多,厚度也只及一半。

“这是什么怪塘,怎么石头还用锁链围着?”张老爷望着前面喃喃地说。

等到了近前才看出来,根本就不是什么锁链,而是一个个大竹笼装满了碎石堆在一起。

“这法子也算是想得巧妙,难怪他们能这么快就把海塘筑好。”古平原默不作声走过去,伸手拽了拽那竹笼,发觉编得甚紧,竹笼之间还用篾片绑扎在一起,使得整个海塘成为一体。

“哼,那李家的小子就会弄这些鬼心眼,一看就是偷工减料,瞧瞧咱们的大石塘,比江宁的城墙还厚实,再看看他的塘,就和那舍不得花钱的地主老财砌的猪栏差不多。心思巧,建得快又怎么样,最多也就挺个三五年,到时候还得重修。”刘黑塔瓮声瓮气道。

“不错,他这塘和咱们的比起来差得远了,也就是占个快字。”张老爷深深点头。京城李家那还是天下闻名的商人,也不过就是如此糊弄了事,相比之下,越发觉得古平原难能可贵,与一旁的几个乡绅不住夸赞。

他们说些什么,古平原全没入耳,他一直拧着眉尖弯着腰,全神贯注地琢磨着这“竹笼塘”,过了好半天才缓缓立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