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为官府出力就是给自己搭桥铺路(第13/19页)
曾国藩心里一直埋怨九弟做事欠考虑,明明是一次光明正大的处斩逆匪,却搞得好像私人仇杀。何况曾国荃已然官居二品,从未听过堂堂巡抚会亲自动手杀囚犯,传出去必成巷尾奇谈。一句“残忍嗜杀”的考语,对他将来的仕途没有半点好处。曾国藩想到这些,顿感扫兴,起身吩咐道:“传轿。”
他走了,此间事却还未了。薛福成薛师爷来到众商面前,高声宣布了两件事:一是江宁城克复半年有余,如今还有不少商铺关板歇业,总督衙门发出饬令,要求十日之内,江宁城内所有买卖街必须开业,而且要公买公卖,不得借机囤积,不得肆意抬高物价,违者严惩不贷。
众商点头答应。反正开业不过是开门,顶多派个伙计守店,至于是否开张,那是生意上的事儿,总督再大也管不了。再说商人哪有不囤货的,总不成买一件进一件吧,何况将本逐利,当然不会以进价卖货,总要有得赚才是,这里面的伸缩余地,学问可就大了。曾国藩总不能一个店铺派个会打算盘的户书看着吧。
再听到第二条,可就让人咧嘴了。薛福成随口报数,要求众商为战后满目疮痍的江宁城重建捐银子,这份捐输有多有少,最少的也有三千两,最多的是“锦号”成衣铺,让店东孙老板捐二十五万两银子,把孙老板心疼得肝颤。
“薛师爷,我问问您老,这同样是捐,怎么我家就这么多银子呢?”见曾国藩坐着八抬大轿已然离去,孙老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薛福成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孙老板自家的买卖,这些年做了多少生意,赚了多少钱,难不成自己心里没数?真要是这样,这里说不清楚,你随我到总督衙门,我帮你仔细查查。”
“不、不,不必了,我认捐,全都认捐。”一句话全明白了,长毛账簿虽然烧了,可是数目在衙门里记着呢。“锦号”这十年来包下了整个江宁驻守长毛的军衣生意,要是较起真来……孙老板胆怯地望了一眼旁边铁笼里李秀成那血肉模糊的尸首,打了一个寒战,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低下头去。
“坏了。”彭海碗小声嘟囔着,“派到咱们头上,怕是比‘锦记’只多不少。”
“多少也得捐,除非敬酒不吃吃罚酒。”古平原是口吞萤火虫—心里雪亮。昨天和今天都是先兵后礼,昨天把话说到十二分无望,临了却一把火烧了账簿;今天在众人面前大杀大砍,随即便是劝捐。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再不开窍的人也会服软。这样做既筹得重建江宁的部分款项,又保住了江宁的众多店铺,接下来还可以抽税派捐,细水长流,这位总督大人的心思可真是让人佩服。
不过薛福成念来念去,把在场众商个个点到,却就是没有顺德茶庄和两淮盐场。古平原正在疑惑,不经意间抬头一望,就见一个人的背影正在远离人群,向城中走去。
这背影很是熟悉,古平原凝神间便是一扬眉,立刻拔脚要追,他想起来了,那人是苏紫轩!
僧格林沁兵败被杀的消息,在来江宁的路上,古平原便从路边茶棚的茶客谈论中得知,当时五内俱沸,然而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白依梅投入僧格林沁大营,是苏紫轩的主意,这个女人当初在黄土高原上曾经对自己说过一句话:“我和你一样,也有仇要报。”从此女后来的所作所为来看,分明是对大清怀着深仇大恨,僧格林沁被捻子打败,恐怕就与这个绝顶聪明的苏紫轩有莫大干系。照此推断,白依梅必定也牵扯其中,那么以苏紫轩之能,一定会为两个人安排好退路,似乎不必太过担心。
古平原不住地给自己解着心宽,可惜一旦有了空闲,他立刻就会想到白依梅或许此刻就困在什么荒郊野岭,受了伤瑟瑟发抖的样子如在眼前,心中顿时一阵绞痛。当日白依梅在寿州城外赤身裸体,与自己恩断义绝的情景,古平原向谁都没说,早已逼着自己从脑海中抹去,然而这个意外消息的传来,如暴风般将往事从心底搅起,时常呆呆出神,暗自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