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6/17页)
第二天中午,他已经奄奄一息。病房里许多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惶恐无措。现在他已不再注意我们,而是出神地盯着窗外,盯着婆娑的淡黄色树叶。两点半时,他说:“起雾了。”果真,在他的眼前恍惚升起淡薄的雾气;房间里也薄雾缭绕。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后来,医生为他阖上了眼睛。在这一刻,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是的,这件事现在终于发生,父亲死了。”我心不在焉地这样想。我走出病房,来到走廊,似乎想要理解所发生的一切:父亲有病,去世了,现在要把他埋掉,这一切都挺正常。过了一会儿,棺材运来,随后又运走。我想点支烟,但走廊里来往的人很多,我没有点,我不知道“这种时候”适不适合吸烟。我抄起外套,转身走了。那是在十月中旬,屋外飘着冷雨,我走在泥泞的林荫道上,四周空寂无人,我既无伤感,也无恐惧,唯一的渴望是想吃点什么,因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在这条直通市区的道路中央,我忽然看到了一辆马车;那辆马车由两匹马拉着,走得很慢,朝着墓地小教堂方向行驶,车上运的是我躺在棺材里的父亲。我们在雨里慢慢地走,我亦步亦趋地跟着马车,从医院到墓地,在这条并不很长的路上,我突然近距离地看到我父亲的一生,那般夺目地清晰,那般吓人地真实,在此之前我从来没这样看到过。两匹马无精打采地走在泥地里,我不时需要放慢脚步,因为拉着灵柩的马车落在我身后。在这条路上我懂得了,父亲是我生命中唯一一位跟我有“关系”的人,我跟他之间有某种私事,这种事情不可能“了结”,也从不可能“谈开”——这些应该谈但没有谈的事情,现在已变成永远的喑哑碎片……马车在墓地大门口拐弯,消失在树林里。我停下脚步,点了支烟,望着灵车驶去的方向,开始浑身颤抖。这一瞬间我开始明白,父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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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下葬了,我感觉自己通过了一次新的评审,晋升了一级。我被一种十分特别、令人窒息的自由感所捕获,仿佛有人告诉我说:现在你什么都可以干了,你可以加入无政府主义党派,可以把自己吊死,你可以干你想干的一切,不再有禁忌……当然,这种“自由”是虚无的,其实派不上任何用场。根本不存在其他的自由,只有爱和顺从的自由。但在父亲去世之后,我必须意识到,生活中只有他无私地待我,以他自己有教养的可悲方式——我爱不了别人,愤怒、创伤与复仇的欲望替代了爱与顺从在我心里作祟。这种理解和洞悉,削弱并排解了我的悲怆;我不相信“痊愈”,也不相信和平。我知道,我不会再无条件地跟谁卷入充满人性的关系里了;我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写作,追求“生活方式”,我要把留在自己内心深处和个人世界里的人性,全部珍藏在文字中。
因为,我生活的这个世界本身,都不再相信“和平”,不再相信“痊愈”。受到惊吓的小市民们,在各个角落里哀怨悲号,他们除了纠缠和砍价之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阴郁的光线,投向生活的山野。我生活在一个可怕可疑的世界里,那里的国家政要们一次又一次地给民众缓期,似乎在公开鼓励大家,可以往地里再播种一次小麦,可以再写一本书或建一座桥;生活和工作就在这种永恒的危机感中进行。我所出生的那个阶层,跟迅速攀升的阶层混淆到了一起;它的文化层次在最后二十年里令人震惊地坠落,文明人的需求岌岌可危。我所学习并笃信的思想,日复一日地像一钱不值的破烂被扔进垃圾堆;从众本能的恐怖统治,笼罩在昔日文明的辽阔领域之上。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不仅已对精神的伟大造化不屑一顾,而且还把它跟日常人和市井精神的风格相对立。能够显著、有效地影响我们这个时代的思想,充满了绝望;我对同时代大众的庸俗品位、娱乐与需求感到不屑,我对他们的道德观持怀疑态度,那些完全满足大众欲望的当代技术与称雄的野心,在我看来都是悲剧。有灵魂的人是孤独的,他们被迫钻进各地的茔窟,就像在中世纪怀揣密文、到处藏身的僧侣们躲避征服者的迫害那样。确定无疑的悲剧性惊恐,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