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3/17页)

我极力忘掉这个世界。我孤独地住在布达。慢慢地,在我眼前展现出一个高贵、优雅的小匈牙利世界;我的孤独并没有消除,而且框架清晰而牢固。我去佩斯,永远像一个误闯进城的乡下人,但在“那边的家”,在大河的右岸[342],在古老的街区,我逐渐熟悉了那里的房子、广场和人,我就像一个到一座小城过退休生活的外乡人。每天清晨,我都沿着布达城堡散步,眺望山谷中白雪覆盖或绿树葱茏的古老城区,满眼教堂的钟楼和风格过时的屋顶——有一天我意外地发现,这几条街道,城堡内的散步,附近几家破败的咖啡馆和弥漫着霉味与地下室潮气的小酒馆,这份孤独,以及构成我孤独边缘的人的面孔,这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对我来说有了一点家的感觉。现在若让我离开这里,我会心怀抵触,情绪低落;在国外时我想到的是布达,一想到布达的街巷,就会感到暖心的亲切,那种亲切,就像一个乡下人在陌生之地听人提起他家乡的名字。我已经了解了“克丽丝蒂娜”的秘密,熟悉了“摩登”农贸市场屋顶上没标数字的新式塔钟,钟面上用线痕来标示时间——“那么布尔什维克”,连女仆们都这样说,我慢慢理解了她们想说什么。我孤独地生活,不过时间长了,我也结识了几个熟人:一名修表工,一位木匠,一个壮汉,隔壁养老院的一位老演员,上夜班的跑堂们。我跟这些人也能聊天了……我在佩斯只是去做讲演,好像我总想说服谁。肯定我自身有什么问题。也许,创伤和忌妒是我胆怯、羞涩的根源——我害怕聪明的佩斯人想得太多,可能会觉得我很可笑。这种忌妒是病态的,不公正的;但我从来未能彻底战胜它。“布达生活”的形式变得越来越深潜,越来越封闭。我紧密、决然地让自己的生命附着于这种生活的环境、氛围与模式。一个人一辈子可以多次安“家”。布达曾经是一个家。

作家们孤独地活着,好像在一座茔窟里,匿影藏形,惶惑不安。所谓的“文学生活”,看起来不过是争吵、不安全感和世代的忌妒。我们全都生活在这么小、这么拥挤的地盘上,所有人都啃同样薄片的面包。在这里能“得到”什么呢?肯定得不到太多的什么——顶多也只能继续工作,有时可能会听到自己作品微弱、羞涩无力的回声……是啊,我们该写什么呢?当我刚回到家乡,人们带着敌意的狂想在佩斯咖啡馆内这样问我,过了许多年之后,我才理解了这个问题。每个星期我都在环路上的报刊亭买法文周报,书商每个月给我寄来国外杂志——有时候,我内心狂跳地埋头阅读报刊上的讯息,就像一个远在天边的旅人,由于远离了能为人类精神给养、使其开花结果的巨大暖流,已经不能完全准确地理解文字的含义,他只能连猜带尝,通过货样揣测新产品的滋味……我从远方关注几桩重要事件,但是关于新动向、年轻人、“运动”的消息只能经过筛滤和稀释才传到这里。我只听到世界充满威胁的冲撞声;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乌合之众,我们怀着紧张和恐惧试图及时“组织起来”,缔结同盟或联手防卫,抵御内容未知、阴影不祥的灾难。毫无疑问,这些集社结伙的尝试最终总是失败。作家们依然孤独。我们的本性和命运也就这样。

在佩斯,有时我坐到环路边的长椅上,饶有兴味地观看“嘈杂混乱的首都生活”。在这里我过着彻彻底底的孤独生活,仿佛被人逐出了边境。

10

写作像是一种疾病,慢慢统治了我的生活。写作不是“健康”人应该承担的任务;健康人最重要的是健康,之所以工作,是为了能够接近生活;作家之所以工作,是为了能够接近作品的更深处,在那里危机四伏,山崩地裂,洪水奔流,瓦斯爆炸。我的神经官能症会随着对某个写作题材的接近而周期性复发,我的焦虑越积越多,有时持续几个月之久;冒着相对较小的生命危险,我举步维艰地工作着,满腔毒素,孤独隐居,远离人群……我只能幻想爱情、友谊、人类的团结和乡愁,就像一名僧侣幻想都市生活;可是,这种乡愁也是对自己的出卖……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寻找一个人或一个女人,但每次尝试总是以不光彩的失败告终,然而在作品里能够感到这种“乡愁”,这是遁入生活的逃亡,怯懦的退隐。之后,我必须直面现实:对我来说,无处可逃,没有人为我的命运承担责任,我必须完全彻底、毫无条件地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作品;我将这样生活,在偏执的高压之下,不时在逃跑的恐慌中感到绝望,总是重又跌回到另一个生活,摔到纸上。的确,写作是其自身最权威的理解者和分析者,欧什瓦特·埃尔诺[343]称之为:生活方式。作家要过作家的生活,至少要过有作家尊严的生活……这个前提是不忍受讨价还价。生活尖厉、诱惑的声音永远在勾引,在伤害;没有“解决办法”,我已然清楚;我将永远这样柔弱,永远试图逃走,在人的生活中寻找位置,直到浑身战栗地蜷缩到一颗心灵或一副身体旁取暖,结果导致了对旅人灵魂与写作恶魔的双重出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