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6/21页)
生活中总发生这样的事,生活赋予我的一切,总是跟计划和约定唱反调:我到一个地方旅游,结果在那里一住六年;或者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下车,原只为好好睡上一觉,换一身衣裳,结果四个月待在那里迈不动步,就像萤火虫见到了光,我在佛罗伦萨被周围璀璨耀眼、令人惊叹的光明迷住了。至少这一天我已经知道,我不会去维也纳,不会回家,也不想谋任何“职业”。危险的直觉敲响所有的警钟警告我,当我再一次应该做出“不忠”的选择时,我必须谨慎对待各种计划,以及别人为了收买、诱惑而向我兜售的聪明建议。在这一时刻,在佛罗伦萨或其他什么地方(比如在罗马或巴黎)有我的位置和我要做的事,我将被引上正确的道路,我不能软弱,不能轻信任何家庭的、三室带厨房的、固定薪金的“解决办法”,那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对抗我们而设下的陷阱……佛罗伦萨阳光明媚,三月初就已经开春了。
旅店里住的外国人很少,退休的托斯卡纳夫妇们聚集在这栋经风历雨的楼阁里,女主人是当地的一位贵妇人,她以无法仿效的高傲坐在长餐桌的主位上。在城市之上,在山丘之上,春天有如发起进攻一般突如其来、毫无过渡地到来了。有一天早晨我推开窗户,惊得目瞪口呆。我周围的美丽是如此澎湃,美得这般自然,这般温馨,这般寂静;这种美,我做梦都未曾梦见过,感动得我热泪盈眶。丝毫都不夸张地讲,我浑身战栗,脊背蹿凉,瑟瑟发抖。我仿佛学会了一种我以前从未听说过的语言。我突然理解了佛罗伦萨。突然之间,那些山丘、河流、架在水上的桥梁、楼阁,以及教堂、绘画和雕塑都有了意义;仿佛我知道咒语一样,我走进一个新的家,我熟悉这里的一切,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对它了如指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新世界里展现,对我诉说……就这样,我开始激情万丈地在佛罗伦萨生活。我从来没有,从那之后再也未曾从生活手中得到像佛罗伦萨春天这般天赐的礼物。我吝啬、孤独地将这突然展现在我眼前的珍宝据为己有;罗拉在考绍的某个地方休养,试图从我们相识的惊厥中清醒过来,我将她的未来完全交给她自己决定。“我要做的事情”已亮若晨曦,再清楚不过:我必须留在这里,留在佛罗伦萨,留在离另一个世界最近的地方,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操纵我生命的神秘力量把我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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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当一个人放弃动机、憧憬、“心智”而屈从于某种内心抵抗的那一刻,生活才会出现转折:人们彷徨,迷途,盲目地寻路,从来不知道该寻找什么,但有的时候,人们会确定无疑地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我们不能预测自己的行动;但也存在这类消极的行动:当我们明确意识到应该否定某个念头,不离开某个地方,拒绝做某件事情,待在一个地方不要挪动,我们会采取明确的行动。笔直的大路通向家乡;我两手抓紧我可能抓到的一切,不让自己被这股突然产生的内在焦虑、这场个人的暴风雨和出于软弱与怯懦的“理智”卷走冲走;我要留在外边,在佛罗伦萨或其他什么地方,我该回家的时候还没有到……世界朝各个方向敞开胸襟。的确,有时我连买一张有轨电车票的钱都没有,但我从来没有因为钱恐惧过,现在也不,我根本不会将钱视为生活的障碍,钱不在我该为之调整自己生命行动的条件之列。我知道,自由是内在的条件、心灵的能力;一个人贫穷,照样可以拥有无限的自由和独立。后来,我有了比较幸运的生活环境,口袋里也有了钱和护照,但是我却寸步难行;内在的激情没有了,被无形的重量拖住,被神秘的绳索绑缚……在佛罗伦萨,我再次听到那个清脆悦耳的年轻声音:你必须留在这里,不要讨价还价,不要惊恐退缩!就这样,我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