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2/21页)

凯赛尔并不是经纪人常说的那种时髦意义上的“舞台剧作家”,他要比这个更重要。如果单看他的写作成果,我觉得他远不如那些勤奋、聪明的舞台剧大家们。在他所处的时代(十五年后,当我回过头来再看那一段流逝的岁月,仍觉得它比历史上一个已画上句号的章节要完美得多),或许他在我的同龄人中是唯一一个拥有力量和特殊能力唤醒先锋戏剧新生的人。

继豪普特曼[223]之后,凯赛尔是当时欧洲唯一能够与之比肩的剧作家;萧伯纳拿大鼎,摆架势;皮兰德娄[224]当时还没那么有名。凯赛尔将自己剧作家的才华和罕见的文学天赋,全都牺牲给了时髦政治。他将自己的戏剧打造成时事政治的鼓动工具。他剧中的角色刚一登场,就以宣传画的风格在舞台上讲演。他不能承受这种成功,这种巨大无比的危险,这种对天才造成毁灭性威胁的危险中的危险。他四下嗅探民众的期待,极力附和他们的风格要求;他写人们希望他写的东西,不再写只有他才能写出的东西。我对他出类拔萃的能力十分尊重,尤其尊重他用来观察生活的特殊、酸涩、羞怯的好心肠和火暴脾气。在那段时间里,我为女演员写了一部戏——专门为她写了一个“角色”——那部戏里写了一位作家的悲剧:一位绝望地从写作逃进生活的作家的悲剧。这出戏从文学上讲是不错的,但作为戏剧还是很弱,最后以这么一句漂亮话结束:“语言扼杀了生活。”但是,凯赛尔只是希望能够这样发生;生活,出于次等的行为欲望,要比他内心文学行动的动机更为强烈;生活扼杀了他的文字。

7

这年冬天,罗拉被送到柏林,为了能够“忘掉”什么。她是一个在小城市里娇生惯养的富家闺秀,怀揣一股对父母粗莽的“敌意”。有一天,她带着少女时代尚未完全愈合的爱情创伤,在安哈尔特火车站[225]跳下列车。柏林城,到处充斥着化装舞会的喧嚣。她寄宿在一位亲戚家,在选帝侯大街附近,这位亲戚是她的舅舅,是最大的一家德国报业公司总经理。这些亲戚都是富人,而且都买了大房子。罗拉就在他们那里,过着她的“社会生活”。

她想要“忘掉”的那个男人是我朋友。有一天,这人写信向我求助,要我去找罗拉,对他俩的事情表一个态。读完信后,我把信随手一放,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几星期后的一个晚上,我跟罗拉在剧院巧遇。当时,正好我父亲也来柏林看我。父亲从布拉格过来,只逗留一天。那时候,我父亲在捷克斯洛伐克任匈牙利党议员,他利用一个上议院休会的机会转道来看我。无论之前,还是之后,他都没有到过柏林。我不清楚什么是“偶然”,这种邂逅有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不管怎样,我把这次见面记录下来:这两个人,罗拉和我父亲,这天晚上在柏林见面。就我的生活而言,他们确实是跟我有过什么关系的两个人。我们在剧院的前厅不期而遇。父亲在我的提醒下,机械地跟罗拉打了个招呼,并朝她的背影瞥了一眼,心不在焉地问:“这个人是谁?”我告诉他后,他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她很漂亮。”随后我们回到了观众席,再也没有提起过她。

第二天,我父亲启程离开,仿佛他只为了这次碰面——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柏林的。下午,我在选帝侯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露台上跟罗拉约会。我给她讲了朋友的来信,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什么无关痛痒的话。随后,我尴尬地沉默;她也一声不语。我们俩心里都很清楚,我们坐在这里已无事可做。这样的约会总是很简单。出生也很简单,死亡也一样。我对我的朋友从来没抱过一刻的“自罪感”。我装不出那种虚伪、扯谎的“骑士风度”。其实,这样的约会既没有意图,也没有确切结果。我什么也没做,也没有什么好做。后来,我多次从男人们手里抢走女人,男人们也从我手里抢走过女人。这种时候,我有过自罪感,或者感到羞惭,或者强词夺理,总之每次都能给这种法国式的四角关系做出“解释”。当我跟罗拉约会时,我既没有跟自己解释什么,也没有跟别人解释什么,就像一个人觉得没必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呼吸。我在巴黎有一位朋友,住在瓦格兰大街,有一天下午四点钟,他在街上“叫住”一个女郎,后来跟她生活在一起。女郎还是处女,跟他走了。他们去了一家小客栈,从那以后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我跟所有人的关系都是这样开始的。我从来没“追”过任何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追——要么在约会时互相看对方第一眼就水到渠成,要么一切谈话都是枉费气力。我们坐在选帝侯大街的露台上,已经谈了有半个小时,之后我们都缄口不语,看别人跳舞。我对那天下午的每个细节都记得异常清晰。可以这么讲,我们根本还没谈自己的私事,我就已经满腹心事地坐在她旁边,盯着舞女在心里暗想:我们以后靠什么谋生呢?这种本能的直觉,对两个人的关系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不可能误解。后来,我们一起去看戏,去莱恩哈德剧院。那里正在上演斯特林堡的《一出梦的戏剧》。“为人类感到惋惜”,海伦·提米格[226]演唱。那是一个盛大,却不迷狂的夜晚。我们两个人都情绪不佳。那是一种“我们到底需不需要这个?”的感觉,焦虑,忧伤。必须得认识什么人,带着所有的秘密和所有的结果:就是这个,用嗲气、平俗的字眼讲,被称作“爱”。相识,完美的相识,从来都不那么罗曼蒂克。我们心绪惆怅地往家走。当我们在大门口告别的时候,我意识到,她哭了。我们两个都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我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在小城市的市民家庭中称之为“伴侣”的感觉。我还没到二十三岁,我是个诗人,靠临时性的收入谋生。几个月后,我娶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