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6/20页)
在这些诗人中,只有一两个名字留了下来,或许只有威尔费尔和卡夫卡的作品从当代的潮流与审判中幸存下来。卡夫卡对我的影响尤其巨大。在这个根本不能用公众标准进行衡量、只用欧洲文学的真正标准衡量价值的狭窄圈子里,这位年轻的捷克—德国作家的作品已经被划归为经典作品,他在四十一岁那年病逝,死后只留下残章断句。卡夫卡是我自己为自己发现的作家,就像梦游者发现了笔直的路。在一家书店里,我从数以千计的图书中抽出一本名为《变形记》的小册子开始阅读,我当即知道:是的,卡夫卡既不是德国人,也不是捷克人,他是一位最伟大的作家,这一点我不可能搞错,不可能误解。对于一位年轻作家来说,找到自己成长需要的榜样,凭的是神奇的本能。我从来没有“模仿”过卡夫卡;但我现在已经很清楚,是他的几篇文字、他对事物的洞察及其观点照亮了我内心幽暗的区域。很难为文学的“影响力”下定义,很难与在作家身上启动了文学思考过程的那些人坦诚相对。不仅是生活,文学也充满了神秘的亲属。在我的生活中,这种情况屡次发生:我遇到一个人,我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那种熟悉感来自复杂、痛苦和某种未能实现的久远约会),让我不得不带情入戏。有的时候我与人相遇(很少遇到女性,通常是男性,因为可爱的女人都会让我感到有一点“熟悉”,让我想起从前那个已被我不忠地淡忘的伊娃),这些人让我无法回避,我们是亲属,有些事我们必须要谈,当面谈,一对一地谈!这种相逢有时也发生在文学中。一个熟悉的灵魂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呼唤,将自己袒露给别的人。卡夫卡的世界和他的声音,对我来说非常陌生;尽管我知道这位作家的“影响力”从未在我的文字上有所体现,但是他让我内心的能量获得了释放;我一下子作为另一个人进行观察,用另一种方式进行分析,与此同时,不仅唤醒了他的力量,还使他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并感到惊恐不安。
害怕的人才会叫喊。正因如此,我在惊恐中迅速开始写作。我写诗歌,在那个莱比锡的秋季,我写了整整一本诗集——后来由一家外地出版社出版,书名为《人类的声音》。“人”,遭受凌辱的人文,在德国的新文学里就像一出节目,就像杂耍戏院里的海豹。诗集中有一首取了一个这样的标题:《人类的曙光》。有位一度彻底沉默、销声匿迹的德国年轻诗人莱昂哈德·弗朗克出了一本新书,标题是《这是个好人》。这类标题本身就足够时髦,出版社和读者都满心共鸣地接受诗人。诗人们聚焦于“人性”,就像其他的艺术形式那样,发掘出过去从未触及的题材领域。一切全都付诸纸上。人性也从未像那五年里被那般放肆、无礼地羞辱过,一下子成了文学商品。
我跟一位荷兰裔的年轻人坐在墨丘利咖啡馆里,他的名字很长很美很迷人——阿德里安·冯·登·布洛肯·尤尼尔。我们共同创办了一份名为《安狄米恩[164]》的文学刊物。这本杂志只出了一期,其经费就花光了阿德里安从他父亲那里继承到的全部遗产,大约六百马克。我从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用宙斯的那位并不幸福的儿子命名我们的杂志。关于安狄米恩的传说我们只知道这个,他妻子只能在他的梦里永不厌倦地亲吻他,并遭受众神惩罚,怀了多得离奇的女儿。很可能是因为我们喜欢这个希腊名字的旋律感。那本杂志只发表诗歌,大部分诗歌是阿德里安写的。即使在偏爱神秘传说的莱比锡,我们也应该揣测到,我们的杂志不会吸引太大的读者群。不管怎样,对我来说创办这本杂志的成效是,改善了我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境遇:从那之后,有越来越多满怀期待、钟爱诗歌的外国年轻人聚集在墨丘利咖啡馆。谁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是一位年轻诗人,孤独而好奇,那个时候,我是一个面色苍白的瘦削男孩,前额垂下一绺头发,就像旧版画上刻画的那种面无血色的病弱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