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1/22页)
当一部分城市家庭在这里修建避暑别墅,或在乡村旅店租下鼠臊味的、长满厚厚苔藓的客房时,班库和赫拉多瓦的山林还很茂密,充满原始的美。第一栋装饰繁复的猎屋式别墅建在林间公路旁,主人是我的一位年迈的姑姑;她患病三十年,卧床不起,在病榻上万无疏漏地操持家务,掌管财产。每年初夏,家人都把她送到这儿“呼吸新鲜空气”。当然,她从来不会离开避暑小屋潮湿的房间,窗户用布条封得死死的,屋里的空气令人窒息,她躺在用枕头和鸭绒被垫得很高的床铺上,躺在金丝雀、铜壶、篮子和钩针织物中间,向来访者夸奖新鲜空气的好处。待在房间里的客人则因堆放的杂物、病人的体味和空气缺氧而感到窒息,可是姑姑始终没有注意到这点,每年都要出来“换换空气”。不管怎样,这肯定对她还是有好处的,因为她确实活到很老。在山上,人们过着享受、平和的温泉度假生活,因为那时的市民们还不时兴去远处疗养,除非病了。晚上,马车从城里拉来丈夫们和第二天的食品。旅馆饭堂的餐桌上,防风罩护着蜡烛的柔光,这里有吉卜赛人演奏,在市民的田园生活中弥漫着某种不真实的和平气息。有钱人世世代代彼此依存,其生活方式的内在品质确定了家庭之间交往的基调。谁想去陌生的地方泡温泉呢?谁乐意去未知的世界呢?有一次,我跟父母还真去了国外泡温泉,在东海岸附近,我们带去了新采摘的葡萄,还有我才出生几个月的弟弟;母亲担心婴儿受不了旅途的颠簸,在火车车厢内的门窗之间支起一张吊床。这个发明的结果是,旅客们要绕开我们的车厢,更倒霉的是,从我们住的城市开到柏林,睡在吊床里的弟弟居然得了脑震荡,结果我们在柏林什么也没看,只看了医生和一间旅馆客房。也许这是我们后来再也不去国外避暑的另一个原因。我们也到班库避暑,在林边租下一栋别墅,在这里度过生命中或许最平静、最无忧的一段日子。一天里发生的重大事件,就是晚上有一户城里人驾驶自家的小轿车到来(或许那不仅是城里,也是全国的第一辆,唯一的一辆小轿车),车身漆成蓝精灵的颜色,开得很慢,不停地鸣笛,在小孩子们的帮助下像蜗牛一样爬上班库山的陡坡,在那里,度假的人们正兴奋地恭候。铁工厂老板的轿车总是停在旅馆门前,为度假村增添了庄重的色彩;我们这些孩子们,每天都汗流浃背、激动万分地将这新时代的庞然大物推到那里。在晚上六点左右,我们站在山下等候。铁工厂老板坐在驾驶室里,点着一支烟,态度和蔼地招招手,喜形于色、得意扬扬地鸣几声笛,朝等在那里的孩子们喊道:“过来推吧,帮帮车轮的忙!”行至半途,我们在魔鬼沟遇到一位老律师,他可能是城里最年长的人之一,他厌倦了律师的行当,在他办公室的写字台上方,挂着一块用红丝线绣的牌子,上面写着:“我不收支票!”他整日在山林里捕蝴蝶。老先生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孩子,帮助我们推汽车。就这样,我们在太阳落山时抵达度假村,累得筋疲力尽,却心满意足。我们用自己的方式与时俱进,尽管有点古怪。
12
从班库山的一个眺望台,可以俯瞰到处是钟楼、屋顶和窄巷的城市;这里有两座“贵族墓园”,罗西利亚和卡瓦利亚,在那里安息的都是富裕人家,建有气派的灵堂,不像葬在平民公墓千坟一面的墓室内的无产者或犹太人。罗西利亚是名人、商贾、当地大家族、缙绅和世袭贵族的墓园;在弥漫着麝香草、木犀草香气的卡瓦利亚墓园里,长眠着有钱的乡绅大户。在城市不大的地盘上,挤满了小街和小市场,它们之所以非常狭小,是因为建在曾经的城堡和防御工事里;在指向天空的屋顶之上,在密密麻麻的建筑群中央,在像是用圆规标出的中心位置,尚未完工的大教堂钟楼兀然耸立。这座有六百年历史的教区大教堂卓尔不群地矗立在城市上空,像是几百年来围绕它涌流的一切生命与思想的核心:仿佛穿越了时光和时代,维持着城市的平衡,犹如物化的思想,远远就可以看到它在日常的喧嚣、混乱和城市噪声中昂首站立。矗立在城市上空的瞭望塔高达五十三米,监视火灾的发生,守卫城市的和平。在大教堂隔壁,从五十米高的欧尔班钟楼传出深沉、庄重的钟声,早在拉库茨[68]时代,它就宣告着喜庆、苦难与死亡。这座三廊式、彩色陶砖镶顶、高大鎏金的大教堂,凌驾于小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