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0/22页)
在大主教府邸的后院有一间小屋,教会的报纸就是在那里编辑的。城里总共有四份日报,大主教的报纸和两份劳动党宣传物均用匈牙利语印刷,第四份是一份历史悠久、传播更广泛的德文报纸。报社是靠党费存活,编辑换得像走马灯。在当时,大多数的外地编辑都是浪漫主义骑士,浪迹天涯的临时工,他们频繁更换城市,更换报社,当地咖啡馆的大堂主管为他们的离去感到惋惜。外地的编辑们都崇尚文学,在咖啡馆里,不打牌的时候,他们会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堆满“最现代作家”的作品。他们周游全国,就像首席歌剧女演员;他们的薪水少得可怜,必须挣外快才能维持生计,靠牌桌上的运气,或给当地团体做媒体宣传。在当时,媒体既有威望,又有权势。在靠码字谋生的穷小子们当中,有一位本地编辑极具优势,那是一个十分自负、浑身赘肉的胖子,一天到晚气喘吁吁地在城里东奔西走,领结松松地系在腊肉般的双下巴下。他总是“公务”繁忙,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一趟布达佩斯,回来后煞有介事地跟熟人透露,他在那里跟“最高层人士”商讨国家大事……市民阶层害怕媒体。企业商人、银行经理和城里的公务员都在人前虚张声势地竞相炫耀自己与媒体的良好关系,他们实际非常害怕公众监督。“编辑先生”始终是一位注重精神境界的人,他崇拜阿迪和现代诗人,但是与此同时,他经常造访外地储蓄所的经理办公室,在那里当然不会讨论文学和诗歌,而是为了别的事情争执。人们由于害怕媒体人,所以通常收买他们。当我们家人后来听说到这些时,我已在佩斯的报业圈混了好久,他们觉得我是个落魄之人,好像我是个剪草坪的或是屠夫。当时,记者在外地还不属于市民社会,人们跟他们打招呼,但不请他们吃午饭。若论社会等级,记者只比地方剧社的名伶靠前一点。记者的社会和经济状况只在后来这些年有所好转,受到尊重。
“报社”大多是与印刷厂毗邻的昏暗小屋,既是仓库和出版社总部,也是纸张销售点;废纸酸腐、沉滞的气味和印刷油墨,以及令人窒息的铅粉尘雾混在一起。“主编”叼着雪茄坐在出版社总部的办公桌后,脑子里盘算着执政党的赞助或如何争取到利润不菲的国家印刷业务;编辑将佩斯的电话号码贴在隔壁的写字台上;透过玻璃门可以听到印刷机器的轰鸣声和贴报纸女孩们的歌唱声。那是一个具有魔力的地方,谁去那里都会被感染。隔壁是制版车间,橱柜里的字架上摆着蒙尘的铅字。在学生时代,有一次我悄悄溜进一家熟人开的印刷厂制版车间偷看人家工作,老巴奈科维奇负责为当地最大的一家报纸排版。有一天他跟我说:“还缺个头条,年轻人;让他赶紧写点什么。”我去了编辑室,可屋子里没人(编辑在什么地方打牌呢),我坐到一张桌子旁,想出几句奇言怪语,开始咬着笔杆写了篇文章,抨击腐败、专断的城市管理。巴奈科维奇读了文章,大为赞赏,立即开始动手排版。我兴奋地在城里转了一整天,感觉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可救药的事。那年我十四岁。
夏季的那几个月,有钱人家都到城外度假,住在班库山或切尔梅伊山上的避暑山庄。烧木柴驱动、像咖啡研磨机似的嘎嘎作响的小火车从6月1日起每天运营,一直驶到切尔梅伊泉边那家名叫“羔羊”的小酒馆。陡峭的盘山路从那里开始,穿过蘑菇味的野林通向山顶,通向班库的温泉度假村。那是一片原始森林,城市的领地,茂密幽邃的处女地。晴天时,从那块名叫“欧蒂莉亚”的林间空地举目眺望,可以看到国境上的峰峦。森林里到处都是野山莓、清冽的泉水、贵重的蘑菇、刺柏和蓝莓。那是“真正的”森林,以后我再没见过能够与之比拟的地方;无论法国还是英国的森林,都无法跟我童年时代的避暑地相比。那片森林无边无际,站在名叫“赫拉多瓦”的林间空地,可以俯瞰山谷和美丽的小村庄,那是一幅清爽、多彩、宁静的风景画,那里的气候、味道、香气不同于我后来到过的国内任何一个地方。对我来说,从“欧蒂莉亚”或“赫拉多瓦”眺望到的土地才是我真正的“祖国”,与其他陌生的州郡相比,这里更真实,更内在。从山顶开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松树林,松涛和寂静总响在我耳畔,就像一个生长在海边的人,即使住在大城市里,也永远能听到浪涛声。战争的第一天,暴风雨席卷大地;狂风吹走了我童年时代的大森林,吹走了与之相关、值得留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