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规反抗分子(第5/29页)

那一晚,我在店里的CD录音机里放了肖斯塔科维奇的曲子。因为我没有那种心情只听什么优雅而美丽的音乐。第七号交响曲《列宁格勒》是描写德国与苏联战争的一大作品。不过这首曲子再怎么听,只像当权者监视下写出来的进行曲而已。如果不笑着假装勇敢,有人就会从后面把你推落到谷底去。就是这么恐怖的音乐。

不过,那种斯大林体制下的市民模样,是不是可以直接套用到像智志这样非正式日薪工作者身上呢?事态或许更加悲惨。至少,前苏联的作曲家知道敌人是谁。智志却没有什么敌人,一切都只是自己该负的责任。

末班电车开走后,我关上店门,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虽然是已经有所磨损的四张半榻榻米,至少它是我个人的房间,也有能够让我伸直双腿睡觉的垫被。我出声向刚洗好澡的老妈说:“谢谢您,让我能够这样伸直双腿睡觉。在这种地方能有自己的家,是一件很值得感恩的事啊。”

老妈一面用浴巾包住头发擦着一面说:“原来你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不知道啊?阿诚,你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虽然不甘心,但这次完完全全就是老妈讲的那样。我一面祈求着智志能够睡在比较好一点的网吧,一面就寝。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号交响曲第一乐章的主题“战争”,仍在我脑子里持续回响着。

因为那首小太鼓的进行曲,真的是太缠人了。

第二天,我就把在《街头节奏》连载的专栏写完了,此时距离截稿日还有好几天。只要有好主题,写起来就不辛苦了。而且若是像这次这样让我怒火中烧,就更好写了。

智志大概两天左右没和我联络了。我依然继续当着无聊的水果店员。我在店内恍惚地想着,我的年收入大约两百万日元左右,和智志应该差不多吧。不过,智志在池袋过着难民生活,我却勉强有个自己的房间。我和他的不同,或许只在于东京有没有自己的家而已。

如果我出生在不同的地方,或许也会像智志那样脊椎弯曲,无法看医生,而在池袋这里晃荡吧。这就是我的结论。任何人都可能跌下去。我们的世界完全分成了两个,分成了有安全网的人与没安全网的人。掉落下去的人,只能设法自己保护自己了,因为没有什么人会来帮你。

好一个罗曼蒂克而有梦想的世界。

隔了几天,我打给智志。

回答是那种听惯了的信息。不是“您要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就是“电池已用尽”。就连答录信息,也完全无法留言。编辑部说我的专栏很受好评,因此我想谢谢他提供信息,以及约定时间做下一次的采访,现在却完全找不到人。

我很在意。一整天看着店前的人行道,却连他人也没见着。他就那样消失了吗?或者他是在外县市的哪里找到可以包吃包住的工作了吧?我看着池袋晴朗的冬季天空想着,现在的他是不是可以好好伸直双腿睡觉呢?那令他苦闷的梦想是否已经实现了呢?不过后来的发展完全无法预测。因为智志的事件是从其他渠道传来的,来自于池袋的热线。是难得来自国王的直接通知。

打算入睡的我躺了下来。自认识智志后,我的生活就一直是以肖斯塔科维奇为背景音乐。毕竟这个多产的作曲家一生写了十五首交响乐。就在我听着第十二号交响乐《一九一七年》的慢板时,手机响了。液晶的小屏幕上显示的是崇仔的名字。

“我已经要睡了,有什么话简单讲吧。”

他的声音漂亮地摆脱了全球暖化,任何时候都是那样的冷酷。“我是那种喋喋不休讲废话的人吗?”

我想了又想,认识他这么久,好像一次也没有。“知道啦,你是省略与简洁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