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出租车(第6/7页)
他歪着脑袋给我讲这段的时候,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差点跳车。他看了看我,解释道:“这不是闹鬼,后来才知道,一出事那个司机就下了车,看见人死了,二话没说就跑了。也不知道他跑个啥,是人家撞他,又不是他撞别人。”我心说,你现在说得这么淡定,当时不也吓尿了吗?这不是我夸张,是他自己说的,他说当时差点就尿裤子了。空荡荡的柏油路上,飘着讨厌的毛毛雨,四围一个活人都没有。他拿起手机,想要打个电话。他妈死了好多年了,他爸是个酒鬼,这时候早睡成一摊烂泥了,他不知道给谁打。他想给秦师傅打,又觉得太晚了,不合适,再把老头吓着。他想给秦琪淑打,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环顾四周,路两侧的住宅楼全部都关着灯。南面不远有条铁路,平时经常过车,这时候也阒寂无声。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连根烟都没有。最后他坐在湿漉漉的护栏上,拿着湿漉漉的手机,整个人湿漉漉的,像个水獭,一边挠头一边给秦琪淑发了一条短信。发完之后,手机就进了水,坏了。他是这么发的:
“淑子姐,西黄村在下雨。”
然后他就在满面雨水的掩护下,呆呆望着蓝鸟的司机,撇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问他:“你这算是为谁哭?”他说为那个被钢筋插死的傻×哭。我说:“人又不是你撞的,而且这回你连挤他都没挤,他自己赶上了,赖谁?如果大车在你那条道上,死的就是你了。”晋文山说:“我想过,我能应付。”但是估计他还是应付不了。阎王要你三更走,谁敢留你到天明?我一拍大腿道:“对啊!你这不是想得挺明白的吗,有什么可哭的?”他说:“傻×的命也是命啊。”
这件事发生之前,他刚刚过完生日没多久,从秦师傅那儿分到的车钱已经能让自己的爹住个半年的养老院,他是这么打算的。他还想存点钱结婚,虽然他根本没胆子跟秦琪淑提这个事儿,而秦琪淑则好像有好多个男朋友。这个晚上之后,世界就像一个星期没换水的金鱼盆一样,你还能看得见一切,但它们都不再闪闪发亮了。
从那以后,晋文山经常做噩梦。噩梦的内容很俗,就是重现车祸的过程。梦里,有时候蓝鸟里的司机变成开黑车时被挤下道的那辆白捷达的司机。更多的时候,他自己变成了蓝鸟司机,坐在蓝鸟里,仪表盘、中控台呼之欲出;他在一座桥上爬大坡,看不到坡对面的情况,但心里很清楚,对面有一排排铁枪在等待着他。他踩刹车,可是车怎么都停不下来,开过了坡,眼看着铁枪像一片倒下的森林一般直压过来,他使劲扭身子想躲开,可是身体被安全带勒住了。他只好用力歪脖子,想把脑袋躲开。在梦里,有时候能躲开,有时候躲不开,能听见钢筋进来时一系列复杂的声音。在后来的梦里,他从一开始就歪着脖子开车,果然一次都没被扎中过。等醒着的时候一开车,发现这个毛病已经改不过来了。
现在的晋文山开车,总要比路面规定限速还低10公里。我有几次赶去机场,十分着急,但他就是不给我开足马力。我虽然生气,但是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对,开快车、开斗气车,下场是很惨的,他一个人惨就行了,不要等我在车上的时候惨。
我后来问他:“你的淑子姐跟你怎么着了?”晋文山腾地坐直了,跟让人戳了尾巴骨似的。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把脑袋歪向了相反的一边。他还用右手不停地挠脸,好让我看不见他的脸是不是红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晋文山能够克服心理压力重新上岗,当然少不了秦老师傅的开导跟教诲。秦师傅开导完,怕矫枉过正,永远都要找补一句:“别超速!”每次交车,必要交代这句,凡是由晋文山开夜班的日子,无一例外。关于超速,有一件事,晋文山认为算是个例外,但那不是在交车的时候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