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出租车(第5/7页)
这个红绿灯的位置就在联络线开始的地段,进入主路之后几秒钟,就是一个大上坡。上坡时晋文山已经完全超过了蓝鸟,并达到了这条路的限速。每到此时,他总会故意踩一下刹车。刹车灯一亮,就等于在跟后面的车说:我已经赢了,只是不想超速,你走吧。每次都把那个蓝鸟气得一路按着喇叭就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上到坡顶时,晋文山踩了刹车,其实那一瞬间的车速还是非常快的,以至于蓝鸟生气地按喇叭超车时发生了多普勒效应。这个多普勒效应没能拖多久的长音儿,就被一阵巨大的恐怖响动拦腰斩断了。不到一秒钟,晋文山也到达了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本能支配着他猛打方向盘,并在尽可能合适的时机用尽可能合适的力度踩了刹车,他的轮胎与湿柏油路摩擦出来的尖厉噪声接替了那阵复杂的撞击声。最后停下时他车头朝后,竟然还摘了空挡。
讲到这里时,我们正好路过收费站。晋文山利用收费员找零钱的时间,使劲搓了搓脸,然后咯吱咯吱地转了转脖子,继而又恢复到45度的姿势。他用这个姿势给我讲述这种事,总有一种奇怪的恐怖气氛。搓完脸,他接着讲下面的事情时,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要搓脸。他大概已经很久没回忆起那个画面了。
他先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事故现场。他的车头在疯狂的旋转中不知道怎么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好朝向事故现场的方向。那辆蓝鸟撞在了一辆大得已经失去真实感的平板拖车后面,但并没有完全贴死。否则以蓝鸟的车高,估计会直接塞进拖车的车斗下面,整个车顶都得给铲飞了。晋文山想,这怎么可能没撞上?从那个角度看,蓝鸟的鼻子好像还挺完整的。于是他使劲搓了搓脸,开门下车。那时候他还没有歪脖子和转脖子的毛病。
等走过去一看,晋文山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当时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找根烟抽,而不是打电话报警。可是秦琪淑最讨厌他在车上抽烟,所以他戒了。有一段时间,他又转过脸去不敢看车里,因为实在太惨了。但是他最终还是转了过来。他这次没有问“你没事儿吧”,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这很明显,那个蓝鸟的司机,已经从各种意义上完完全全地死了。
那辆大型拖车的车斗上,散放着一些长到难以想象其用途的大钢筋。这些钢筋又粗又长,自重把它们坠得弯了下来。撞击的瞬间,一共有七八根钢筋穿进了蓝鸟,它们在一些复杂的力学作用下分散向各个角度射去,把蓝鸟射得千疮百孔。它们就像罗家枪的枪法一般,一抖七个枪头,只有一个是真的,这个真的枪头准确地穿过了司机。关于这根钢筋所穿的位置,晋文山并没有讲,用说书的行话来讲,他用很长很长的沉默,把这一段“码”过去了。即使他讲了,我也不想再讲一遍,因为那实在太惨了。
晋文山手脚没地方放,在原地转悠了半天,双向都没有一辆路过的车。这时候他想起来他有一个手机。那个时代的手机十分原始,刷不了微博也拍不了照,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他打了个110。按说这时候应该打122,但是这不重要,任何紧急情况都可以打110,总之他前言不搭后语地报了警。警察问了好几遍,在哪儿啊?哪个路口啊?他也说不清楚。一个夜班出租车司机,竟然说不清地名,这也真是要命。他的脑袋那时候完全乱了,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指着远处,转来转去,最后说了个“西黄村”。这个地方倒也不远,警察费了不少劲还是找到了,因为后来有别的车报了警。报完警之后,他忽然想起来,不是还有个货车司机吗?结果等他拉开车门一看,大车驾驶室里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