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王吕碧莲(第2/9页)

我想了想,答道:“为今之计,只有找吕大妈。”秦大妈又把脖子转了回去,叹道:“找什么女的妈,找男的妈也没用了啊。孩子啊,我可怜的孩子!”说着又要号叫起来。我最受不了这种带台词的哭法,连忙止住她的悲声:“您别急,别急。不是女的妈,是吕大妈,她住对面小区,她也养猫,也跟您一样爱猫。她儿子是警察,一定有办法。”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建议很没逻辑,虽然它最终解决了问题,并且牵出了更多的问题。这是后话。但仔细一想,找一个跟秦大妈一样爱猫的妇女,最多只能跟她一起哭而已,并不是什么解决问题的好办法。秦大妈可能也想到了这一节,露出了怀疑和期盼参半的诡异神色。我有心说:这叫死马当活马医,又一想这个“死”字,眼下可万万说不得,只得咳嗽一声,说道:“咱们试一把,万一瞎猫碰——”话音未落,秦大妈拍着柏油路大哭起来:“孩子,我的孩子!”我赶紧跑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对面小区找吕大妈,其时她正开车巡视小区,威风凛凛,一派王者气象。她的座驾是一辆电动老年代步车,长有一米五,宽不到一米,高不过人的膝盖,正如幼儿园附近常见的那种伪装成汽车的电动四轮儿童车,只是稍微大了一些。这车是敞篷的,往里面看,只见吕大妈青绢帕罩头,额前拧了个蝴蝶扣;两只懒猫一样的眼睛斜斜眯成两道细线,嘴里叼着根草,手扶方向盘,端然稳坐。吕大妈很胖,塞在车里满当当的,车行至我面前,咔,卡在了马路牙子上。吕大妈抬头看了我一眼,一说话,嘴里的草叶上下翻飞,她说:“看什么,帮把手儿啊?”

吕大妈在附近的四个小区照顾了上百只流浪猫,这件事我早就听说过了。一想到她的业务范围比秦大妈大好几倍,我就非常想亲眼见识一下她搭的猫窝。秦大妈的猫窝尚且如此,吕大妈贵为一代猫王,还不搭出个摘星楼来吗?可惜当天没有机会看猫窝,我说明来意之后,吕大妈愣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回家停好了敞篷老年代步车,就跟我回了小区。她的车过不了马路,忒慢。

吕大妈和秦大妈见了面,抱拳当胸,道了辛苦,安慰了几句,就钻进猫窝展开了调查。看到地上的焦尸,吕大妈气得浑身颤抖,体似筛糠。站了一会儿,她突然扯下包头发的手帕,卷成一个细条,往额前发际上一勒,这一下渊渟岳峙,端的是一派大宗匠风范。黑暗的猫窝里似乎有什么在微微发亮,环绕着吕大妈宽厚的背影。

吕大妈的儿子小郭跟我有一面之交,他们家里的事情,我是听小郭讲的。据小郭交代,这一天他回到家里,顿觉气氛诡异,家里所有的猫都缩在各个角落里,吕大妈居中端坐,没有猫敢理她。小郭觉得这很反常,平时这些猫都如一朵祥云似的,把吕大妈团团围住。吕大妈见小郭回来了,呼地站起,喝道:“儿子,你给我破个案。”小郭是片儿警不假,但不是这个辖区的,问明情况之后,哑然失笑。小郭答应替她到当地派出所报个案。有同袍来查案,想必效率会高一些吧?小郭和吕大妈都是这么以为的,结果出乎意料,派出所甚至没有立案。

更令吕大妈大失所望的是,经过小郭的努力,好容易得到调取当地监控录像的许可,却发现对着猫窝的那个摄像头,数据线被剪断了,什么也没录着。什么也没录着,也敢叫摄像头吗?万一底下杀人了怎么办?吕大妈对小郭大吼,小郭只好缩着脖子听着。骂了一会儿,吕大妈觉得没劲;要讲打,如今已经打不过儿子了,早两年可能还行。

吕大妈找了块布,绑在鸡毛掸子上,做了面旗子,上书八个大字: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她是个民间书法家,虽然没有正经练过,但写出来也非常唬人。小郭的爸爸是个民间科学家,吕大妈那辆代步车就是该民科的遗产。小郭对民间书法家和民间科学家都烦透了,他是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认为一切应该从基本功做起,系统学习,才能修成正果。吕大妈不理他的嘲笑,她把这面旗子插在代步车上,突突突地开走了,没走两步,就被巡逻的保安拿下,说小区里禁止私自扯大旗。吕大妈气得差点厥过去,忍了一会儿,拔腿跑到我们小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