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6/6页)

燕来放下客人,翻起空车牌,循了车道开出机场。此时,他已经平静下来,心里思忖着是排队等拉回程的客人,还是直接放空车回去,圣诞夜还在继续吗?燕来看看液晶表,并不晚,才只八点来钟。燕来逆了车队缓缓地开,不曾想这车队竟这样长,他老也开不到队伍的尾了。当他终于到达队尾的时候,心里已作了决定,他宁可空车回程,也不在这里排队,他要赶回那个狂欢夜里去呢!那个狂欢夜就像是十万八千里远似的。作了决定,燕来一踩油门,车顺来路开去。但燕来并未按原路进市区,而是中途下了道,因为要绕过机场的收费站。出租车司机都知道有这么条岔道,要走一段土路,略绕一些,却也绕不了多少。车在土路上颠簸,车身摇晃得挺厉害,土路上原有的路灯坏了,黑着。远远的,前方和后方,都有雾状的薄亮,一边是机场的光,另一边是市中心的光,燕来则在黑暗的凹地里,依稀可见有几处临时工棚样的旧屋,还有一些瓦砾堆。四下里很寂静,不远处机场路上传来的汽车发动机声,只会增添这里的寂寥。燕来的车颠了一阵,上了一条柏油路。收费站已经转到身后,只要沿这条柏油路向北去,不一时就可进市区,那就是另一番景象。液晶屏上,时间还不到九点,离狂欢的午夜有一时呢!燕来松下一口气,因为不会错过圣诞夜了,也因为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盘,他的家就在这里。从柏油路的一条向南的岔道,几分钟就是了。燕来决定回一次家,上个厕所,喝杯茶,这一夜还有的忙呢!于是,便又下了岔道。

车从那片空地边上擦过去,空地上堆了水泥涵管,月亮还没出来,月光已经开始照明,将涵管照成银白。地面好像会吸光,是暗的,又因为坑洼不平,暗中有几处亮,像雨后的积水。村庄转眼到了跟前,是暗幢幢的一座。乡下人总归是睡早的,又是在冬季,此时没什么动静了。门窗缝里漏出的几丝光,也使人更感到夜深。燕来停下车,推进门去,门里暗着灯,只电视机屏幕亮着,正是电视剧中插播的广告,父母亲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已经躺下。听他回来,就问今日怎么这样早,不等回答,又自己说:早回来也好,早点安歇,赚钱不靠一时,是靠一世。燕来想告诉他们,停一时还要出车去,今天是圣诞夜,可又觉着他们未必懂什么圣诞夜,就不说了,重又出门,在门口撒尿。再次进来,大人们则说,这一泡尿多么长,憋了有多长时间,难道是猪尿脬?燕来兀自倒了水,坐在木头沙发上喝,电视又回到正片,大人们却又没看的心思,而是要与儿子说话。燕来不期然地回家,使静夜又活跃起来。他们说的总是燕飞的短长,说今天燕飞给那四川妹子又买一件新衣服,说是过圣诞节。这倒让燕来有些意外,不仅因为燕飞也在过圣诞节,还因为父母说出“圣诞节”这三个字。喝完水,再将随身带的雀巢咖啡瓶洗过,换上新茶叶,加满开水,燕来又出门了。父母没有拦他,眼睛又回到电视机上。燕来走出去,回过身带门,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被母亲背影遮去一小半的电视机屏幕。由于房屋的大和空廓,电视机和人都变得小,而且深远。然后门拉上,外面是月光地。燕来走过一截短巷,看见自己的车,在颓败杂乱的村落里,显出一股子很不相称的高贵劲。燕来上了车,发动起来,驶出了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