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5/6页)

忙里抽空,燕来到底在一条横马路上停下车来,两顿并一顿,吃了一个盒饭。这条小马路因为可以胡乱停车,所以沿街人家多是做盒饭或面点生意,专对出租车司机供应。一日之内,也不限时,几乎从天亮到天黑。此时,各饭铺前的电灯都亮着,就有一种幽静的热闹。燕来要了一个两荤两素的盒饭,像一个出道已久的老司机那样,豪爽地与长凳上的同行招呼:朋友,挤一挤!那朋友没有同燕来挤,而是埋头扒完最后两口饭,站起身将位子让了出来。燕来坐下来,很想同朋友们交流一下今晚的感想,比如忙和累,还有那些赶来赶去过圣诞节的人,究竟有什么意思呢?可是朋友们都在低头吃饭,没有人想说话,只是偶尔发出一声:老板娘,加只荷包蛋。或者,老板,加一两面。裸着的电灯泡发出的光里面,吃饭人的脸上都布着暗影,看上去就有一种严肃,是源自于劳动,养家,责任感的重负,还有骄傲。于是,燕来便也沉默下来,大口扒着饭盒。有车亮了灯,慢慢地倒出车位开走,立刻就有新到的车占领。又有人喊:七零八九的朋友,倒倒车!然后吃饭人着中间就立起一位,走过去倒了车,让人家出来。虽然彼此不搭话,可这里却有着默契呢!是建立在共同的职业和生活上的。燕来很舍不得离开,一旦离开,就又要走上孤独里去了。他想和朋友们多呆一会儿,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占得太久,这也是行规。他占久了,人家怎么进得来?燕来扒完最后一口饭,一口气喝干汤,立即站起身,让出位,上了车。正巧有车要进来,交车时,对面车里的朋友向他挥了一下手,表示谢意。燕来不由心里一热,但他控制住情绪,没有作过度反应,只是略一抬手表示回答,然后手又落回在方向盘上,继续进和倒,顺直了车身,一溜烟地出了横街。

大马路上灯光辉煌,车灯像流星掠过银河,燕来载了一对青年男女走过外白渡桥,再沿黄浦江外滩走,对岸的东方明珠塔直插天空,将夜幕劈开一道璀璨的裂缝。江岸大道的车流静静地停和开,渐渐分成几道,上高架,下高架,或者岔出往横马路去。同时,从这几路又过来细流合成一股,沿江边直趟而下。在江的西岸,殖民时期的欧陆风格建筑连成一面屏障,不是高,而是有体积,光打上去,穿不透似地,薄薄地流泻下来。铁皮甲壳虫在它们底下,简直是玩具。在江岸走了一程,燕来的车从高架下面掉了头,然后小转进横马路,停在一家老酒店的门前。今夜的门僮都成了圣诞老人,穿着镶白毛的红色连衣裤。那男女客人下车去,照例是立即有人上车,燕来等着后面关车门,圣诞老人装束的门僮却让打开后盖箱,原来有行李。燕来下得车来,将两个行李箱装进后车厢,然后发动了车。这一差是往西郊机场的,应该说是一趟好差,要在平时,燕来会觉得有运气,可是今天却不然,燕来竟有些遗憾,因为要驶出圣诞节夜里的城市了。仅止是暂时地离开一下,他也很是不舍呢!这是燕来出租车生涯里的第一个圣诞夜,圣诞夜的帷幕刚揭开,朋友们都在圣诞夜里穿行,虽然他们彼此并不认识,难得交道,可那车上的顶灯,车前灯,尾灯,都在互相招呼呢!燕来有一种被逐出狂欢的落寞的心情,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载了客人往西边开去。乍一看,马路上人不多,商店也关了门,似乎有一些寂静,可再一看,却不是了。酒店门前大放光明,路上跑的车都是满载,因为道路通畅开得飞快,都是他的朋友们啊,在这节日夜晚里飞奔,几乎要唱起来了。所以,在这寂静中,实在是涌动着一股子活跃。夜色遮蔽了这城市土建的灰尘,灰白的水泥颜色,还有墙面和地砖缝里的污垢。灯光又上了一层釉,显得多么光亮,润泽。再加转门带出来的一点点圣诞歌,据说,花店里空运到的玫瑰花都卖完了,玫瑰花到哪里去了?还不是都盛进那灯火通明的门里头去了,但也都要从他们的出租车上过一过呢!燕来的车里还留有花香,蛋糕上的奶油香,客人身上的香水香。可是,现在,燕来正驶出这个流光溢彩的夜晚,去往那个倒霉的机场。在燕来看来,那里都是些不入流的人,也是倒运的人,竟然在飞行的途中度过这个珍奇的夜晚。燕来性急地开着车,有几次危险地超车,惹得周围汽车鸣笛警告。燕来不理会,扬长而去,嘴里嘟囔:慢吞吞,慢吞吞,开不来不要开!就像一个老练的司机在生新手的气。将近机场时,燕来却意外地看到,路边停了一列长长的出租车队,慢慢向前移动,是等着拉客人回市区。一行车灯在夜晚的树影里显出格外的静默,燕来放稳车速,进入机场车道。机场里是另一番喧闹,行李车一行行地推过车道,登机和下机的人在门口茫然地徘徊。车辆则犹疑地开动,或是停靠,或是离去,簇拥在一起,困难地交错着。其间还穿插着一些私车的车主,机密地拉着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