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4/5页)

这些外乡人里,藏龙卧虎似地,有着一些奇人呢!有一天夜里,忽然响起尖利的警笛声,三辆警车相跟着开进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起来了,推门循着声音过去,最终聚拢在一条短巷里。只见,一群警察夹着一个外乡人正走出一间披屋。那外乡人只穿了条短裤,在手电筒的光里面,身子显得特别白,像拧毛巾似地拧成几股,被推进警车,然后又呼啸着警笛开出,另一辆也尾随而去,余下第三辆的人向房主问话。那房主抖得像筛糠似的,话都说不成句了。这位房客在此住了有两个月,在前边马路边一爿摩托车修理铺打工,少言寡语,从不和人搭讪。偶有人与他打个照面,便看出他长了一张清秀的白脸,照理该是孱弱的,可眼光却很沉着,看人一点不躲闪。谁能想到,他是有命案在身的通缉犯!最后一辆警车开走后,人们还聚在巷道里,久久不愿散去。下弦月也起来了,将村落照得透亮,看上去,就像一个架构复杂精巧的蚁穴。不熟悉的人走进去,就好像走进了迷宫,最适合小孩子捉迷藏了。从这事发生以后,派出所就开始过来调查登记外来人口了。先是登记身份证号码,然后让申请办理准住证。要将人都找全、齐就不容易了,因为外来人员所操营生各种各样,起居作息就不在一个时间里。再要让他们自觉申请,拍照,填表,办证,就更难了。于是又转过身找房主担保,而房主大多不肯承认出租房屋,怕要找他们上税,又怕要他们拆违章建筑。怕这怕那,归结起来其实就是乡下人怕官,总以为自己短三分理。所以,做起来也很磨功夫。负责这一片的户籍警老曹,三天两头跑这里,一跑就是大半年,和村民渐渐地就熟了。

老曹是七十年代中,从崇明农场招上来做交警的,就是人们俗称的“崇明警察”,到了近四十岁才评到二级警司,调到了派出所,不用站马路了。此时,人们称交警为“日立牌吸尘器”,意思是他们每日吃灰尘,也可见出时代的演进。当年,他们这批新人,如今已成老人,而级别却是最低,因为没有文凭。那些警校生,三年一级,三年一级四跳上去,老早把他们甩在背后。所以,作为一个警察的生涯,老曹已经走到头了,他不再有什么抱负。每日里,他骑一挂旧自行车,车把上吊着一个人造革公文包,里面装着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民警证,工作手册,一些票据,表示着他正在执行公务时间。身上的警服是旧的,敞着领口,警帽略歪斜着,有一种草莽气,流露出老资格和不得意两种心情。他是瘦高个,长条脸,黑皮肤,表情严肃,很不好通融的样子,可是,一旦笑起来,一括一括的笑纹在脸颊上荡开,就令人觉着无比的亲切。他说话有江湖气,对着外乡人是说:你还想不想在这地盘上混了?对村民呢,说的是:老阿哥,帮一记忙,不要敲了兄弟的饭碗头!但就是这,才体现出他工作和社会的经验。他从村子里兜一圈,然后在某一户村民家门口下了车,讨一杯茶喝。门里的人端上茶和烟,让出麻将桌边风头好的位子给他。老曹并不推让,坐下就打起来。从他和牌,砌牌,出牌的手势,看得出这是一个有决断力的男人。老曹虽已到了事业人生的末梢头上,却自有一股落魄的魅力。

老曹经常在村里出入,村民们自然要巴结他,但也真有一点喜欢他。他们看得出,老曹在单位里不怎么得意,在家里也不怎么得意。他的警服肩膀后边开了缝,没人给他缝上;他的皮鞋春夏秋冬就这一双,皮都起皴了,又不知多少时间没上油;老曹吸的烟很便宜;有时村民们留他吃顿便饭,老曹就盯着肉和鱼猛下筷子;那些和老曹说话的女人们,与老曹一对眼,就看出老曹有许久没同他女人有床上的事了。村民们都觉着老曹可怜,不能说那喜欢是从可怜里生出的,可是老曹要是很发迹,那么人们决计不敢喜欢他了。老曹的背时,拉近了村民们与他的距离。有时被老曹凶了,心里就想:老曹过得不好,让他出出气吧!确实,老曹在这村里才能抒发胸臆,于是,老曹越发往这里跑得勤了,老曹的精神状态也越发好了。显而易见,老曹在村里有了个相好。村里有好几个守空房的女人,男人在浙江或者江苏打工,她们都挺看好老曹的,老曹也对她们一视同仁。旁人猜测过老曹最终会上其中哪一个的床,结果猜错了。可见老曹的风流韻事藏得还很严。当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还有几个颇不服气的女人在放风声。这样,村里人就又有了闲话的资料,也有了取乐的资料。有一回,老曹从相好家走出时,竟然错穿了人家男人的一只鞋。别人也不好说破,只能待他下一回造访时再换回去。但到关键时刻,大家还是护老曹的。有一日下午,村口的人家远远看见那家的男人下了班车过来了,赶紧地穿过崎岖的巷道,来到老曹相好的家门口,急骤地敲击玻璃窗,紧接着屋里便响起一阵会意的悉索声。这一刻,全村人都紧张起来,村里漾起一股激动的情绪。那家的男人觉出一点异样,但他自己也是异样的回乡的心情,所以并不以为有什么不妥。因为兴奋,还有羞涩,微微地红着脸,从乡亲们的注目礼下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