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3/5页)

比如那个胡郎中。胡郎中其实并不姓胡,本职也不行医,而是贩药。就是说,将居民家吃不完的药收购来,然后送往缺医少药的偏僻农村,从中赚一点差价,以此为生。社会对这行当普遍存有偏见,可事实上,老话不是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吗?胡郎中就是其中的状元。胡郎中对业务很钻研,每一种药收来,他都要仔细查看有效期和说明书。久而久之,就成了半个郎中。村里的人有一点小病,就会到他这里,让他问个诊,在讨点药,他只按收购价收钱。于是,人们便叫他“郎中”,“胡”姓则来自“江湖”两个字中的一个。“胡郎中”就是这么来的。胡郎中是村子里比较早的租户之一,他所租住的是房东家盖起新楼以后,来不及拆的一间旧屋。里间是他住,外间拴了几只膻气很重的山羊。可能是做药这一行的买卖,胡郎中也染了许多医学的习气,他特别讲卫生。用旧挂历纸,翻过来的光面将四壁贴起来,倘拍死个蚊子,用湿抹布一擦,就擦去了血迹。他将桌椅板凳,还有那个改装有许多格子,专门盛药的木柜,都漆成白色,再洒上许多福尔马林药水,真就像一个药房和诊所了。墙上还挂了一面镜框,镜框里是一张南京药学院的毕业证书,也不知有没有这学院。总之,看上去是正规的。当韩燕来他们到胡郎中这里,扑面而来一股膻气和福尔马林药水相混合的古怪气味,胡郎中就在其中忙碌,将白日里收来的药分类,重新包装。他们装作要抢他药吃的样子,他就会说:药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药三分毒。韩燕来他们要是问:那么药做出来是给谁吃的?胡郎中的回答就令人耳目一新了。他说:药是给那些吃药吃坏的人吃的。看着韩燕来他们困惑的表情,胡郎中又进一步解释:比如喝醉酒的人是用什么解酒?还是酒;给药吃坏了的人,就只有用药救;往往是第一种药的害处,用第二种药治,第二种药的害处,用第三种药治;所以,你们小孩子,开头第一次吃药,就必要慎重;一旦吃下药,好比是破了童子身——以下的话,就似懂非懂了,韩燕来他们又呼啸着离开去了。

而另一位真正的郎中,名字却不叫郎中,而是叫“大力士”。大力士是河南人,传说他在少林寺做过和尚,后来还俗,带一家老小租住在人家新楼的底层,其实是半个地下室,本来是存放农具杂物的。大力士有武功,所以行的是带气推拿。看他推拿,真有几分惊心动魄。一个长条汉子,平躺在床板上,自己都动弹不了,可大力士就能叫他翻过来,折过去,两条腿在空中剪着麻花。还有的时候,则是举重若轻,只是伸出两指,在病人腰背的几处穴位点上几点,那人立马站起来行动无碍了。找他来治病的多是伤了腰腿的,也是出力人的职业病。因此,他在这一带有些名声。不过,除了气功推拿,他另还有个职业,卖炒货。他家的房东就时常被两种气味熏倒,一种是浓郁的奶油香精味,另一种的气味就古怪了,有些像尿素里的氨水味,又有些像醋味。前者是制作奶油瓜子,后者则是椒盐。有馋嘴的小孩子问他讨瓜子吃,他一律不给,倒不是他小气,而是因为,他在其中用的是工业的添加剂。要是问他吃死人怎么办,他不像胡郎中那么有道理,只是喃喃地说:吃不死,吃不死!可待等小孩子瞅空又向箩筐里的炒货伸爪子,他的手脚可不像他的觜木讷,一下子就逮住了。他果真是个不善言的人,有一回,镇政府计划生育办公室的人来,查问他有没有家乡政府的准生证,他说不出话来,最后问急了,他红了脸,弯腰拾起一块砖——计生办的人以为他要动武,赶紧四散开,不料,他却是对着自己脑门“啪”的一下,砖碎成四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