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评论》采访(第5/11页)

军事政变后不久,我不想变得消沉,于是开始写第三本书,就是你提到的那本书,《寂静的房子》。1982年,我的第一本书出版时,我正在写它。《杰夫代特先生》反响很好,这意味着我当时正在写的书也可能获得出版。因此,我出版的第二本书,其实是我的第三部作品。

采访者

为什么在军政府统治下,你的小说不能发表?

帕慕克

因为书中的人物都是上层社会的马克思主义者。他们的父母去夏日避暑胜地度假,他们有富丽、宽敞的房子,他们很享受地做着马克思主义者。他们战斗着,彼此间相互忌妒,他们还策划要炸死首相。

采访者

富有的革命圈子?

帕慕克

上层社会的青年有富人的习惯,他们假装极端激进。但我并未对此作道德判断。更确切地说,我是在以某种方式浪漫地表现我的青春生活。用炸弹袭击首相的想法已经足够让这本书遭禁了。

因此我没能写完这本书。而人在写书的时候,自己会发生变化。你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你不能把以前的自己延续下去。作家写的每一本书,都体现了他自己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一个人的小说可以被看做他精神成长中的里程碑。所以你没法回到过去。一旦小说的弹性没了,你就再也无法让它动弹。

采访者

你拿思想作实验时,怎样选择小说的形式?你是从一个意象、从第一个句子入手吗?

帕慕克

没有一定的公式。但是我力求每部小说都要以不同的方式写成。我试着改变一切。因此很多读者告诉我,我喜欢你这本小说,可惜你别的小说不是这样写的;或者说,我从来不喜欢你的小说,直到你写出这一本。关于《黑书》,我听到的这类谈论尤其多。事实上,我讨厌听这种话。在形式和风格、语言、气氛和角色,以及对每本书都加以不同考虑等方面作实验,这既是好玩的事,又是挑战。

我每本书的主题可能有多种来源。通过《我的名字叫红》这本书,我想写自己想当画家的雄心壮志。第一次开头并不成功。我想用这本书专门来写一个画家。然后我把这一个画家变成了在画室一起工作的许多画家。视角发生了变化,因为现在还有其他的画家在说话。起先,我考虑要写的是一个当代画家,但是后来,我想到这样一位画家与西方的关系太多、受西方的影响太大,于是我及时收手,改写细密画家。我就这样找到了我的主题。

有些主题需要特定的形式创新或者讲故事的策略。比方说,有时你刚看过某些东西,或者读过某些东西,看过某场电影,读过一篇报刊文章,你会想,我要让土豆说话,或者让狗、让树说话。一旦有了这个想法,你会开始考虑小说的结构对称和连续性。你会感觉:棒极了,以前没人这么做过。

最后,对于方方面面,我总是要作多年的考虑。我可能想到某些想法,然后会把这些想法讲给亲密的朋友们听。对于想写的小说,我准备了很多笔记本。有时我没有写这些小说,但是一旦打开某本笔记,并开始为写小说做笔记,那么我就很可能会写这本小说。因此,写完一部小说后,我的心思会投入计划中的某个作品上去。一部作品写完两个月后,我就会开始写下一部作品。

采访者

许多作者从不讨论正在创作中的作品。你对此也保密吗?

帕慕克

我从不谈论故事情节。在正式场合,如果有人问我在写什么,我会千篇一律以一句话作答:我在写一部小说,故事发生在当代土耳其。我只对极少数几个人敞开心扉,而且我要知道他们不会伤害我才行。我做的事就是谈论些小玩意儿。例如,我会让云彩说话,等等。我喜欢看人们如何对此做出反应。这都是些孩子气的东西。在写《伊斯坦布尔》时,我常做这种事。我的想法和嬉闹的小孩相似,努力想向父亲表明他有多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