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评论》采访(第10/11页)

帕慕克

可能我在这本书里对我在土耳其的小说家地位做了戏剧化的表现。尽管卡知道自己被人鄙视,他还是很高兴能够和所有人保持对话。他也有很强的生存本能。卡受人鄙视,是因为大家把他当做西方间谍。人们也多次用这种话来说我。

说到小说的凄凉,我同意。但是,幽默是一种走出凄凉的方式。当人们说这部作品凄凉时,我会问他们,难道它不好笑吗?我觉得它里面有很多幽默。至少,这是我的初衷。

采访者

你对小说的执着让你陷入了麻烦。你可能还会有更多的麻烦。它意味着感情联系的断裂。代价太高了。

帕慕克

不错,但这也是一桩好事。当我在外旅行而不是一个人坐在桌边时,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感到沮丧。而当我一个人在房子里创造时,则会感到快乐。这是一种执着,不仅是对我从事的艺术或技艺的执着,还是对独居一室的执着。我一直保持这样的习惯,并相信我写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发表,我的白日梦能实现。我需要在桌边独自坐上几个小时,有好书、有好笔,就像有些人需要药片来保证自己的健康一样。我对这些习惯有一种执着。

采访者

那么,你在为谁写作?

帕慕克

人生所剩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们会越来越频繁地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写过七本小说。在我死之前,我还愿意再写七本。可是,人生短暂。为什么不多享受一点人生?有时我还真得强迫我自己。为什么我要做这些?这一切有什么意义?首先,如我之前所说,在房间里独处是一种本能。第二,我内心有像孩子一样争胜的一面,我想尝试再写出一本好书。我越来越不相信作家的永恒性。我们现在很少去读两百年前的书了。事物变化太快,今天的书可能一百年后就被人遗忘了。到那时,还会有人读的书将微乎其微。两百年后,今天写的书也许仅能存活五本吧。对自己在写的作品是否会是那五本书之一,我有把握吗?但这是写作的意义吗?我为什么要担心两百年后有没有人读我的书?我难道不应该更多地去为生活担忧?将来会有人读我的书——这种安慰我需要吗?我考虑着所有这些事情,但仍继续写作。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从不放弃。而我们的书能对将来产生影响,这类信仰则是我们今生快乐的惟一慰藉。

采访者

你在土耳其是一位畅销作家,但是你的书在国内的销量不如在国外。你的作品被翻译成四十种语言。你在写作的时候是否考虑过更广阔范围的全球读者?你现在是在为不同的读者写作吗?

帕慕克

我知道我的读者不再是单纯的国内读者。甚至在我刚开始从事写作时,我就想抓住更大的读者群。过去,我父亲常在他的一些土耳其作家朋友背后数落,说他们“只对国内的读者说话”。

这里有个问题:要对自己的读者群有觉察,不管是他们是国内的,还是国际的。现在我不能回避这个问题。我最近的两本书在全世界平均有五十万读者。我承认,自己已能觉察到读者的存在。另一方面,我觉得,我从未刻意做什么事情去满足他们。而且我相信,假如我那么做的话,我的读者就会感觉到。从一开始,我只以写作为自己的职业,而一旦我觉察出读者对我有所期待,我就会逃之夭夭。甚至我遣词造句也是如此——我先让读者有所期待,接着却让他惊讶。这也许就是我喜欢长句子的原因。

采访者

对大多数非土耳其读者来说,你的作品的新颖很大程度上和土耳其背景有关。你认为自己的作品在土耳其国内环境下有什么独到之处?

帕慕克

有个问题被哈罗德·布鲁姆称之为“影响的焦虑”。像所有作家一样,我年轻时也有这种焦虑。三十出头时,我一直在想,自己是否受到托尔斯泰或者托马斯·曼太多的影响。我曾在第一部小说里就致力于追求他们那种温文尔雅、贵族式的写作风格。最终我发现,尽管我沿袭他人的技巧,但是我工作于此的这部分世界离欧洲非常遥远,至少当时看起来是如此,而且,我努力在一个如此不同的文化和历史气候下吸引了如此不同的读者。这表明了我的创意,即便这种创意来得太过轻松。它同时也是一件艰苦的工作,因为这些技巧从一处传到另一处并不是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