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项狄传》序[1]: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位这样的叔叔(第5/6页)

小说结尾时的“现实主义”场景(描绘的是爱玛·包法利没有投向书本,而是投向了要命的毒药),这对全世界的文学产生了巨大影响。这一剂过量的“现实主义”,使土耳其文学处于追求表面现实的状态,也毒害了土耳其文学。因为我们住在欧洲的边缘,相信欧洲是一切真理的源头,所以我们仍然相信这种干瘪的现实主义是惟一的前进方向。这种情况如此严重,以至于六十五年以后,《尤利西斯》(Ulysses)第一次出版时,我们仍在忙于忘却自己的文学传统,忽视自己的写作和感觉方式。我们忘了现实主义小说不是本国的传统,而是我们刚从西方诸如福楼拜的店堂里引进的叙事形式。这位作家在1850年曾亲临过伊斯坦布尔。今天,新一代思想狭隘、毫无幽默感的民族主义评论家们让我们不堪重负,他们竟然以“与我们的传统不合”为由,来斥责没有表面现实主义风格的叙事作品。如果《巨人传》和《项狄传》这样的书早一点翻译过来,它们就可能会给我们小小的文学界带来影响,那么,微不足道的土耳其小说对于我们生活的复杂性可能会更愿意接受。(到此时,奥尔罕讲完这些之后,你应该学会不生他的气了,因为,他把生命奉献给了这一事业。)至于《尤利西斯》,这本小说将世界从表面现实主义里挽救出来,可谓居功至伟。而微不足道的土耳其文学也应从现实主义的樊笼里挣脱出来,也应展开自己传统和梦想的翅膀振翅翱翔!

啊,读者,单单从前言里你就学到了这么多东西,你的心里一定充满了爱和快乐!现在,让我在你耳边轻声告诉你这本书的最有用之处,以及它能教给你的一切。请仔细听好,可不要在六年以后骗别人说,那些想法都是你自己的。

就在这里了,这本书教给我们的基本经验

隐藏在一切伟大传说、宗教和哲学之后的逻辑,是它们会教给我们伟大、根本的真理。让我们姑且把这种情况称做宏大叙述,因为它采取了注重细节的故事形式,而且比我们通常所认为的更具文学性。在文学性强的小说里,有很多方法可以将人们的日常生活和冒险经历吸收到这些宏大叙述里。它们呈现给我们的人物,其全部心思都放在认识本质、探求精神,以及追求远方的目标上。我们可以断定,那些毫无遮掩地沉溺于肉欲快乐或是金钱追求的书中人物,充其量只是一维的公式化角色,是一幅漫画而已。但那些出于爱、民族自豪感,或政治理想而出现在宏大叙述中的人物,则沐浴在灿烂荣光里。他们绝非一维化的角色。堂吉诃德不是漫画式的人物,而是一个刻画圆满的人。但是,《项狄传》却告诉我们,一个人不管如何有目标,如何有个性,他的性格如何稳定,这一切只会让他的思想和生活更混乱无序。

换言之,我们是否相信宏大叙述或其影子,这并不重要。因为这两者的描画都过于清晰,不能传达生活的真貌。我们的生活没有中心,没有单一的聚焦点。我们头脑里发生的事情过于混乱,使我们无法找到这种聚焦点。生活也是如此。如同特里斯特拉姆一样,我们的一生也不停地从一个主题跳向另一个主题、讲故事,以及跟从我们的幻想。不论头脑里想到什么,就跟自己说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们总是准备着,也乐于开小差,我们的思想到处漫游。我们的故事讲到一半会停下来,插入一个笑话。这样,我们用宏大叙述不会采用的方式反映出生活的惊奇和巧合。虽然我们活在瞬间,通过斗争来保护自己,通过斗争站稳脚跟。但是,这样的时刻总会到来,也许是在我们躺在那里,垂垂将死之时,也许正如这部小说描述的情形那样,是我们等待着出生时刻的来临。那时,我们会问自己,人生意味着什么?我们的想法不会以宗教、哲学和传说所暗示的宏大形式再现出来,实际上我们的想法会反映出这本书的表现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