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项狄传》序[1]: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位这样的叔叔(第4/6页)
那么主题是什么呢?
主题就是永远不可能抵达故事的主旨、中心、实质。因此这些杂乱无序、拖沓不严谨的叙述才会存在,因此任何消遣、任何新想法、任何跑题借口才会受人青睐。让我们来回想一下,作者曾是多么执着,避免读者猜出书中下一页的内容。斯特恩迷恋意义微小的琐事,迷恋跑题的逻辑;同样,对于抱怨小说开头和结尾没有意义、中间部分意义晦涩、整本书太费脑筋而且充斥着不相干内容的那些人,他非常乐意与之打交道,小说要这样写是因为,小说主旨就在于此。毫无疑问,在主题和形式上,《项狄传》都确切地再现了真实生活。
你在说什么,人生就像这个样子?
尤其是当有人愤怒地这样追问时,这个问题就成了小说家最好的朋友。而我还要进一步说,小说家们写作时带有明确目的,他们希望引发这种质问。小说的价值,不仅仅在于他们提出那些关于人生姿态和本质的问题。伟大的小说家们(实际上为数不多)之所以能停留在我们的脑海里,不是因为他们直接向主人公们盘查这种问题,或者让叙述者们和与之想法相近的人进行讨论,而是因为他们着手描述生活中微小、特别的细节,来表现生活中大大小小的问题,并通过结构、语言、气氛、声音和语调等因素提出这些问题。在读到那么一本特别的小说之前,我们已经对人生有了自己的看法——这些看法也得到了普通小说的支持。例如,据说浪漫的情节剧可以激发真正的爱的情感;在政治情节剧里,抱怨化装成了政治;还有所有那些故事,在过去的一千年中都反反复复告诉我们说,曾经遍布地球的好人已经被恶毒的惟利是图者所取代。但是,在伟大的小说里,作者则会给我们带来理解人生的新方式。
第一次阅读的结果,使我们发现《项狄传》很难读,那些违背人生和写作基本常规的书往往很难读。我们生气了,开始抱怨,我们说:“全是胡说八道,我中间退出好了。”最聪明和最简单的读者会这样抱怨:“这本书不值一读,因为生活不是那样的。”他们都会这么说。愚蠢的读者叫嚣着他们什么都不懂,并指责该书违反了他那狭隘的规则,例如,曾有太多的文章批评斯特恩叙述混乱、没有道德,以及拒绝遵守语法规则。但就在这时,感受力强的读者却会心生不安。在愤怒的烟雾和嘈杂之后,他还能认识到,伟大的文学可以让人了解自己在万事万物中的地位。因此,他不停提醒自己说,写作是最深刻、最神奇的人类活动之一,并且他会在某个孤独的时刻再次拣起那本书。
淳朴的读者总是能体验到像这类书所触及的真理,而文学上的故弄姿态者,将永远不能理解这些。聪明的读者,即使对这本书离奇的混乱状态持挑剔态度,可一旦发现其中的宝藏,看到闪光的时刻,他们就会找寻到真正的文学基石,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那些毫无生趣的文学法规立法者永远无法企及的。这种认识可不是想当然的事情。甚至连才华横溢、智慧过人的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3]在谈论你手中的这部小说时,他也听任自己中小学校长式的作风大行其道:他急不可耐地寻找措辞,而后宣布:“所有怪异的东西都不能长存。《项狄传》将永远不会长存。”现在,距《项狄传》第一次出版,已经过去了二百四十年。能给它的土耳其语译本作序,真是我的荣耀和快乐。
那么这本书能教我什么?
我不停地提醒自己(事实上,我也一直在提醒你,并为此致歉),在我生活的贫穷国家里有一种习惯:人们读伟大的文学作品不是为了快乐,而是为了有用。有教养的、能读会写的人理应为那些不幸的人服务。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已经发现一个简单的骗术,能使读者对书本无比钟爱。那就是,我一开始就会指明,书本会如何提高他们的水平。例如:如同所有伟大的小说,《项狄传》蕴含着丰富的生活内容,包括各种习惯、思想状态,以及高雅的趣味。因此,《战争与和平》给我们描绘了波罗底诺战役的详尽内容;《白鲸》(Moby-Dick)对捕鲸业作了一个百科全书式的记载;而《项狄传》则对人生有着深刻的见解,并深入分析了书中小孩所处的时代,他出生于18世纪的爱尔兰,后来想成为一名英格兰教区的牧师,而这些见解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此外,如同罗伯特·伯顿(Robert Burton)[4]的《忧郁的剖析》(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Don Quixote)(这个书名写成土耳其语是Don Kişot,这个术语已进入我们的词汇),以及拉伯雷(Rabelais)的《巨人传》(Gargantua and Pantagruel),《项狄传》同样也是“学者型机智”或者“哲学幽默”的典范之作。那被读者称之为跑题的百科全书式的知识、无所不包的哲学阐述、渊博学识的精彩表现、对性格以及人类灵魂的研究……是啊,这一切都在这本书里。斯特恩将巧智以及故作庄重引到这些严肃的主题上来,还通过主人公的历险故事来嘲弄、颠覆、质疑这些哲学主张。这样,他使这一切变得均衡、和谐。这些伟大、百科全书式的宏伟书卷对于书籍的看法走在一切其他作品的前面。它们会向我们证明,人生深刻、基本的知识只能来自读书,而后才来自创作与书中所读内容相矛盾的新书。这类哲学小说常由一个主人公来叙述,其人生已被书本激起的梦想所毒害。这方面的例子首先是《堂吉诃德》,其主人公也是骑士传奇故事的牺牲品。最后是《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它也许是文学上的第一部现实主义小说。该书中女主人公,为浪漫小说所毒害,不知道自己要在爱情里追求什么,她选择了进一步毒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