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向山举目[1](代序) 重读太宰治(第3/4页)
和子在短暂婚姻失败后,回娘家生下了死婴。父亲病故,胞弟出征,与病弱的老母二人相依为命。因没有经济来源,母女俩不得不卖掉宅邸,过起了自食其力的乡下生活。和子在坎坷境遇中经受了锻炼。因偶然一次交往,弟弟的前辈——颓唐的小说家上原二郎的放浪不羁令和子想入非非。她决意和上原生个孩子,来摆脱自己的生活困境——“完成自己的道德革命”。其实上原不过是挂着作家头衔的无赖,并不是否定一切权威的“自由精神的追求者”,和子将自己比做德国女社会主义者罗莎·卢森堡,作为第三者痴爱上原,使得其“爱情”带上了滑稽的色彩,犹如落水者想要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同时也体现了超越喜剧的女性的生命力。
《斜阳》成功塑造了和子这样一个富有代表性的“真实女性”,她不但以柔弱之躯支撑摇摇欲坠的家计,照料母亲,还不放弃寻找新生之路,并在某种程度上如愿以偿。她作为颓废青年直治的反衬人物,更加有血有肉。透过这个想要放下身段,在俗世中活下去的女人,也可看出作者内心的挣扎。
与和子相反,弟弟直治无法在这堕落的时代苟活下去,最终走向毁灭。他与上原的交往根本无法挽救他,因为上原不过是通过否定人生来肯定自己的虚无主义者,而直治本质上是一个因对人性产生怀疑而烦恼,无法忍受高贵的美和伦理衰落的贵族青年。直治努力向“庶民性的庸俗”妥协,却始终没能如愿,可谓名副其实的精神贵族。
面对民众极端贫困化和精神荒废的战败后的日本,太宰治感到日本人丧失了基本道德以及日本传统的美意识,于是天生的反俗感便充斥在他虚构的人物身上。直治认为“人都是相同的”是非常自卑的说法,不但轻看他人,也轻看了自己,是让人放弃一切努力的托词。直治厌恶庸俗的“平等主义”思想,宣称:“我是贵族!”他无法忍受民众的卑俗,也无法忍受上原的庸俗。面对上原的具有日本传统女人美德的妻子,直治竟然说不出“我喜欢你”这句话来,可见他永远不会成为上原那样的无赖。他的贵族气质也传承着日本日渐衰败的美。
《樱桃》(1948)是太宰去世一个月前发表的。他自称是“夫妇吵架小说”,实际上通篇都在诉说自己悲惨的处境,为自己辩解,思考自杀的事情。作为不能尽责的可悲的父亲,他愧对孩子们,而妻子口中的“泪之谷”(出自《圣经·旧约》)更让他难以为情,只好出去喝酒消愁。在太宰文学中,频频出现《圣经》、耶稣、马利亚(如《续西方的人》《黑衣圣母》等),开篇那句“我要向山举目”(出自《圣经·旧约》),表现了作者对于主的拯救的渴望。然而,《圣经》里的话虽可以拯救世人,也让人们更深地感受到人生的苦恼。尽管有“维庸之妻”这般圣母马利亚式的妻子,太宰又是否能够得到拯救呢?
1948年6月19日,人们在太宰治生日那天发现了他的遗体,为了纪念太宰治,人们用《樱桃》这篇小说的题目来命名这一天,即“樱桃忌”。由此也可知,此短篇在太宰文学中举足轻重的位置。
遗作《人间失格》(1948)(又译《失去做人资格》)是太宰文学中最杰出的作品,写于自杀之前,即他的绝笔之作,也是太宰文学“最深刻的到达点”(奥野健男)。
小说由序曲、后记,以及三篇手札构成,是典型的太宰治式套匣式结构。塑造了一个不幸的人物大庭叶藏。这个性情乖僻的青年知识分子,饱尝世态炎凉,沉湎于酒色,最后毁灭了自己。如果说《斜阳》里对“弟弟”的自杀原因没有详细交代的话,那么在《人间失格》里,几乎可以找到完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