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中 局(第9/12页)
所幸我找到了州际高速公路,往北开去。瞥见指示机场出口的绿色路牌时,我不由得犹豫起来。我的随身行李箱也许还在电话旁边。改签航班也很容易。但我径直开了过去。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再次返回那座灯火通明的大陵墓,去听尼娜的喃喃呼唤。我又一次颤抖起来,因为一幅画面涌入了我的脑海:尼娜一本正经地坐在环球航空公司的候机厅里——两个小时前我也在那里待过——穿着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穿的那条粉红色裙子,手提包放在大腿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手提包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蓝,额头上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孔洞,孔洞四周有一片瘀青;她嘴咧得很开,但笑容苍白;她的牙齿仿佛被磨尖了一般。她也将登上飞机。她在等我。
我不停地瞟后视镜,变化车道和车速,我甚至下了两次高速,但刚下来就从另一侧的坡道重返高速。很难判断是否有人在跟踪我,但我想应该没有。对面来车的车灯晃得我眼睛生疼。我的双手又发抖了。我把车窗打开一条小缝,让夜晚的冷空气刺激我的脖颈。我后悔没有带上那瓶威士忌。
路牌告诉我,沿着85号州际高速公路向北,即可抵达北卡罗来纳州的夏洛特。我讨厌北方。北方佬沉默寡言,北方城市灰扑扑的,北方气候寒冷,很少看得到太阳。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憎恨北方,尤其是北方的冬天。除非万不得已,我绝不会去那里。
我跟在一排车后面,从立体交叉桥驶下了高速。头顶上悬挂的路牌告诉我,我离北卡罗来纳州的夏洛特还有两百四十英里,离北卡罗来纳州的达勒姆还有三百三十七英里,离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还有五百四十英里,离华盛顿特区还有六百五十英里。
我用尽全身力气抓紧方向盘,跟上周围车辆的疯狂速度,向北驶入夜色之中。
“嘿,女士!”
我猛地醒来,盯着窗外离我只有几英寸的鬼影。借着明媚的阳光,我看见他那啮齿动物般的面孔几乎被长发覆盖,小小的眼睛滴溜乱转,长鼻子,皮肤脏兮兮,嘴唇干裂。鬼影挤出一个微笑,露出一排尖尖的黄牙,门牙断了。这个男孩顶多十七岁。“嘿,女士,你同我顺路吗?”
我坐起来摇摇头。临近正午的阳光射入密封的车中,我感觉相当暖和。我把别克车内部打量了一圈,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睡在车里,而不是在家里的床上。然后我想起自己开了一整夜的车,最后在疲惫的重压下停在空荡荡的路边休息区,沉沉睡去。我开了多久?我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在停车之前不久路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北卡罗来纳州的格陵斯堡出口。
“女士!”邋遢鬼用脏兮兮的指节敲打着车窗。
我摁下按钮,降下车窗,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幽闭恐惧症让我手足无措,但片刻之后我就想起引擎还没发动。这辆古怪的机器里的一切都是电动的。我注意到燃料指示器几乎还是满格。我想起昨晚我放弃了好几个自助加油站,最后才在一家有工作人员的加油站停下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自降身价,去亲手给我的车加油。车窗嘶嘶落下。
“我能搭个便车吗,女士?”男孩的鼻音同他的外貌一样令人恶心。他穿着肮脏的军款夹克,只携带着小背包和睡袋。他背后,过往车辆的挡风玻璃反射着阳光。我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逃课生,挣脱了束缚,自由自在。车外的男孩抽了抽鼻子,又用袖子擦了擦。
“你要搭多远?”我问。
“北边。”男孩耸了耸肩。我忍不住叹息,我们竟然培养出了这样一代人,连一个简单的问题都无法回答。
“你父母知道你在搭便车吗?”
他又耸了耸肩,其实只是提起了一侧的肩膀,仿佛耸双肩的动作会消耗太大的能量。我立即猜出,这个男孩是出逃者,很有可能是小偷。谁都不会蠢到把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带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