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周年纪念版序言(第9/15页)
后来我才知道,她当天那身黑网是一个比喻。这张网网住的不是她,而是我。在未来的十几个月里,这张网将缠在我身上,越勒越紧。
卡伦和我那年秋天从普罗维登斯回来之后,我告诉她,我的书稿将面临大规模的编辑和修改。我们决定,我将尽其所能地协助编辑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1987年1月开学后,那个学期,我每天仍然要花很长时间为APEX项目工作,但每天的最后几小时,我可以去拜访由我们监督其项目进展的十九所学校中的一所或几所,所以我可以每天只坐班半天——当然,这也意味着,我的收入会减半。虽然我每天仍然有八小时、每周仍然有八十小时为APEX项目工作,但在工作日的下午,我可以抽出几个小时出来。我的新出版商和编辑将在1986年圣诞节前把修改建议反馈给我,我打算用挤出来的这几个小时处理他们的反馈。
说实话,我收入减半后,卡伦和我的生活将十分拮据——我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依然是我的工资,我们还有一个四岁的女孩要养,房贷也才刚还两年。当初我们之所以敢于贷款,就是因为我们觉得写小说可能会提高收入。何况我们还被告知,如果我的修改令新编辑满意,就能拿到剩下一半预付金的一半,并在出版之后拿到另一半——尽管我的书离出版那天似乎还遥遥无期。
于是,我做出了令教师同事和学区管理者惊讶的举动:拿着一半的薪水,却干了百分之九十该干的工作,为的仅仅是每个工作日下午能抽出两三个小时来。我的编辑承诺说,她的“详细修改建议”将在感恩节前发给我。
可是,1986年的感恩节前,我并没有收到她的建议,直到圣诞节都没有。
我继续拿着一半的薪水干着全天的活儿,望眼欲穿地等着。
直到1987年的复活节,她的修改建议都不见踪影。四月过去了,五月上旬也过去了。我仍在等待。
就在正常学年就快结束的时候(这一学年,我只拿了一半的薪水,但几乎干完了全部工作),我的编辑的信件终于雪片般飞来(那时候还没有电子邮件这种东西)。
她兑现了承诺——她的信写了很多页,全是单倍行距。第一份修改建议信长达十六页。
但我几乎无法理解她的修改建议。它们是相互矛盾的。我很快就明白,她的主要意图是,《魔鬼在你身后》必须大幅缩减字数,我当然知道出版商提出这种要求的原因。这本书太长了,很不适合出版。不过,我大概就在那时同罗伯特·里克·麦卡蒙谈了谈——他的畅销恐怖小说《天鹅之歌》也是大部头——里克说,一本书只要上了五百页,其单位成本就会降下来。他说出版商只是习惯性地对大部头持谨慎态度,除非是斯蒂芬·金写的(就连金,出版商也让他把《末日逼近》删了六万字)。
不管怎样,我硬着头皮开始删改《魔鬼在你身后》,同时尽量完整地保留本书的灵魂。但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这边还没改完,她那边又寄来了二十页的修改。这一次,我的编辑告诉我:“删掉大屠杀的情节。这同故事核心没有关系,只会拖慢情节。”
同故事核心没有关系?
在我看来,大屠杀这部分就是小说的核心。
自从高中以来,我就对大屠杀倍感兴趣——就算说“着迷”也并不过分。读大学的时候,我曾查阅德语文献,对特别行动队进行了独立研究。这支队伍的大部分成员是前警察、公务员,甚至还有教师,负责对东线的犹太人进行集体枪决。
现代发达国家的一群文明程度应该最高的人,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野蛮残暴?
德国将现代工业国家的力量同行政和技术手段结合起来,用于达到种族灭绝的目的,这就是大屠杀。在我看来,大屠杀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对邪恶的登峰造极的崇拜。毫无疑问,大屠杀是二十世纪最惨痛的历史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