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净化仪式(第5/35页)
“不,先生,”巴里奇摇摇头说,“不是那样的。谣传也不真实,先生。”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知道,先生。那明显是由于速度的缘故。你不能以那样的速度拐弯。杰夫·戈邓也不可能以那个速度拐弯。一个老家伙,几杯酒下肚,在他的大脑里翻筋斗,像个飙车手似的驶过那个弯道……”
“我不认为科尔曼·西尔克一辈子中曾经会像个飙车手似的开车,警官。”
“嗯……”巴里奇说。他举起双手,掌心对着我,意思是,我满怀对你应有的敬重,但不论是他还是我都不可能知道。“车是教授开的,先生。”
现在巴里奇警官期待我别再像白痴似的把自己当做业余侦探干涉他们的事务,别再进一步发挥我的论点,而是礼貌地告辞。他已不厌其烦地一再称我先生,足以让我清醒地意识到究竟谁才是这儿的领衔主演,于是我离开了,如我所说,事情到此结束。科尔曼下葬的那天又是个反季节的风和日丽的十一月天。上个星期,树上最后的叶子凋零了,山地粗犷的基岩轮廓此刻在阳光中赤裸裸地暴露无遗,它的棱角和条纹仿佛是古老雕塑上以细致的影线铭刻出来的。那天早晨当我驱车前往雅典娜参加葬礼时,一种重现江湖、万象更新的感觉,由于远眺春天以来始终被树冠遮挡、此时方在阳光照耀下尽显峥嵘面目的山景,不合时宜地在我心中升起。地壳朴实无华的结构,经过几个月的耽搁,现在终于首次亮相,领受赞赏,是冰川猛烈攻击所展示的惊人破坏力的纪念物。冰川的攻击曾擦到隆隆向南倾倒的山体的边缘,沿途喷射出体积如酒店冰箱般大小的巨石——喷射的速度就像自动投球机扔出快球一般。当我驶过陡峭的林木森森的被当地人称做“巨石园”的山坡时——这里离科尔曼的房子仅有几英里远——看到赤裸裸的没有被夏日的树叶及其流动的阴影所荫庇的那些巨大的石块全都侧身而卧,犹如倾覆的巨石柱,虽被一起压倒,然而却依然巨大,完好无损。我再次惊骇地想到那一刻造成科尔曼和福妮雅与他们生命断离的巨大冲力,那股冲力将他们射入地球永劫不返的亘古。他们此刻犹如冰川般遥不可及。如同星球的开元。如同创世纪本身。
这就是我决定去找州警察局的时候。而那天,那个早晨,就在葬礼前,我没在那儿下车的部分原因是,在将我的车子停靠在镇上绿地对面时,我看见在波林饭店窗子里,福妮雅的父亲正在吃早饭——他和那个前一天在山上葬礼上为他推轮椅的女人坐在一张餐桌边。我立即进去,在他们旁边的空桌边坐下,点了饭菜,边假装阅读什么人留在我身边的马达马斯卡周报,边尽量偷听他们的对话。
他们正在谈论一本日记。在萨丽和佩格交给福妮雅父亲的遗物中,有福妮雅的日记。
“你不想看的,哈里,你根本不想看。”
“我必须看。”他说。
“你不必,”女人说,“相信我,你不必。”
“它不会比别的更可怕。”
“你不会想看的。”
大多数人自我膨胀,吹嘘他们仅在梦想中取得的成就,福妮雅却谎称自己没能掌握一门技艺——如此之基本的技艺,只消一两年的时间就能让世界上几乎每个学童略知一二的技艺。
这乃是我没有喝完果汁便得知的情况。不识字是一种行为——某种她认为取决于她处境的行为。可是为什么?权利的来源?她唯一的、她仅有的权利的来源?一个以何种代价换取的权利啊?想想看。她同时也以不识字折磨自己。自觉自愿地承担起来。却并非为扮小,并非为防止自己被当做独立的孩子,恰恰相反,为了突出显示适应社会的野蛮自我。不是把学习作为一种窒息性的教化形式加以排斥,而是以一种更为强大更为优越的知识而加以践踏。她并不反对识字本身,但装做不识字对她来说感觉更好。日子变得更加麻辣爽口。她就是尝不够那种有毒的东西:决不勉强自己遵循非礼勿做、非礼勿露、非礼勿说、非礼勿思的规矩行事,而偏要做不当做的人,展示不当展示的部分,说不当说的话,思不当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