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拿一个识不了字的孩子怎么办(第21/24页)
而且还没有人阻止他,德芬妮想。没有人出手阻拦他。
他心里明白他已不在学院的管辖权限以内,因而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地对她施行报复——对她,是的,对她,为了她曾采取的一切阻止他对他的女学生进行心理恐吓的措施,对她,为了她所自愿扮演的、剥夺他一切权威的、将他撵出课堂的角色——她不能忍气吞声。他用福妮雅·法利作为她的替身。他正通过福妮雅·法利对她进行反击。除了我的面孔、姓名和身段,她还能让你想起谁的——我在镜子里的形象,她能对你暗示的非我莫属。以引诱一个跟我一样受雇于雅典娜学院的女性,跟我一样不到你一半的年龄然而又是一名在方方面面都是我反面的女人,你精明地伪装了同时又悍然地暴露了你一心一意想要毁灭的人是谁。你并非如此迂拙,不懂得玩这一手,此刻,你正高高在上地残忍地偷着乐呢。但我也并非如此痴呆,认不出你伸出手来要逮的正是以模拟相出现的我。
理解来得如此之快,出现在自发性爆炸的句子里,以致就在她在信的第二页底部签名,并在一个信封上写上由他到邮局待领的字样时,她还禁不住气得七窍生烟,想着天下竟有如此狼心狗肺的人,把那么个地位低下、丧失了一切的女人变成一件玩偶,又随心所欲地将诸如福妮雅·法利那样受苦受难的人变成玩具,不过仅仅是为了自己向她泄私愤。他怎么能做得出来的?不,她连已经写下的一个音节都绝不更改,也不会费神用打字机打出来让他看得省心些。她绝不会使她的由她向前不断推进的手写体所传递的信息失灵,让他不可低估她的决心: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对她来说比揭露科尔曼·西尔克——使他原形毕露——更为重要的了。
但二十分钟以后,她将信撕得粉碎。幸好。幸好。当不加约束的理想主义席卷她的全部身心时,她倒不是总把它当做美妙的幻想曲的。不错,她必须谴责一个如此十恶不赦的食人肉者。但连翠西她都束手无策,还能想象去拯救一个像福妮雅·法利那样堕落的女人吗?谁能够想象与这样一个人开战并压倒他,这个人在他痛苦的晚年,不仅挣脱了任何机构的约束,而且还标榜为人文主义者。这难道是出自一切的人道关怀?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幻想比自以为能够和科尔曼·西尔克较量更荒唐的了。甚至一封如此清晰地表明是在白热化的道德义愤中一挥而就的书信,一封毫不隐讳地告诫他,他的秘密已大白于天下,他已被揭露、曝光、追踪的信件,落到他手里,也会变着手法,弄出针对她的指控,倘若机缘凑合,还会彻头彻尾地毁了她。
他残忍,他是个狂想症患者,而且不论她愿意与否,都有实际问题必须考虑。这些考量早几年当她是个站在马克思主义立场上的师范生时也许并不会使她有所顾忌,必须承认,她那时制裁非正义的无能往往使她失之偏颇。但现在她是名大学教授,早早地就得到了资格证书,已经是自己系的主任,只差尚未肯定某天将到普林斯顿、哥伦比亚、康奈尔、芝加哥,或甚而至于衣锦还乡,返回耶鲁。像这样的一封信,有她的签名,而且被科尔曼四下传播,最后无可避免地必定会落入什么人手中,出自嫉妒,出自气愤,因为她太年轻或他妈的太成功,可能希望颠覆她……对,这封信非常大胆,充斥着她的满腔愤怒,但却会被他利用来贬低她,以此说明她不成熟,没有资格凌驾于任何人之上。他有联系,仍然有人和他交往——他办得到的。他会那么做,把她的意思大加曲解……
很快地她把信撕得粉碎,在一张干净纸的中央,用一支她平时从不用来写信的红色圆珠笔,以没人认得出是她笔迹的粗大的大写字母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