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躲闪重拳(第12/31页)

于是在魔幻般的、神秘的西点——在那个那天飘扬在西点旗杆上的旗帜的每一英寸仿佛都比他所见过的旗帜包含着更多的美国的地方,在那个军校学员铁面无情的面孔对他讲述着最强烈的英雄主义的地方,在那儿,在爱国主义的中心,在他的国家百折不挠的脊柱上,在那个他十六岁的幻想和官方营造的幻象完全吻合的地方——他所见到的一切都使他产生了一种对自己热烈的爱。对所见一切热烈的爱。似乎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生命的体现:太阳,天空,山峦,河流,树木,正是放大百万倍的科尔曼·布鲁特斯、“西尔基·西尔克”。即使在那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于是他在第一回合出场时,便一反常态,不像马克·马克罗恩手下不败的反击手,而是从一开始就施出浑身解数打击那家伙。往常当对手和他不相上下时,他得用脑子;但当对手很容易对付,而且科尔曼一眼就察觉时,他出拳总是会更加凌厉。这便是在西点所发生的情况。不等你回头,他已经打伤那人的眼睛,那人的鼻子正在流血,他的拳头正接二连三地落在那人身上。这时从未发生过的事发生了。他挥出一个钩拳,似乎打入那人四分之三的身体。如此之深,他吃了一惊,但远不如匹茨堡队员惊讶。科尔曼体重一百二十八磅,几乎是个不可能一拳将人打晕的年轻拳击手。他并没有认真拉开架势,以便挥出那凌厉的一拳,这不是他一向的风格;然而打在那人身上的一拳进入得如此之深,以致那人向前弓起身子,一名已有二十岁的大学拳击手,被科尔曼打成奇斯纳医生称之为“捧腹”的状态。就在捧腹中,就在那人蜷曲着身体时,科尔曼有一刹那以为那人会向上跃起,于是不等他跃起,不等他趴下,科尔曼上前再次用右拳猛击,在那白人倒地时他眼里只看见一个他非要将他打得断气的人。但突然匹茨堡教练,比赛裁判,高声叫道,“住手,西尔基!”就在科尔曼举手准备挥出最后一下右拳时,教练抓住他胳膊,终止了赛事。

“那孩子,”医生在驾车回家的路上说,“那孩子也是个优秀赛手。但当他们把他拖到角落里去时,不得不告诉他比赛结束了。那孩子已经退到角落里去了,但还是不明白他是怎么被打中的。”

沉浸在胜利之中,沉浸在那最后一拳的神奇与狂喜之中,沉浸在甜美泛滥的狂喜之中,这种公开发泄的方式,不仅使他手下败将而且也使他自己惊讶。科尔曼一边在脑子里再现比赛场景,一边说——几乎像是在睡梦中嗫嚅,而不是在汽车里大声讲话——“我想我太快了,他来不及招架,医生。”

“没错,太快了。当然太快了。我知道你快。但又非常强壮。那是你挥出的最棒的钩拳,西尔基。我的孩子,你对他来说太强大了。”

是吗?真的强大?

他还是去了霍华德。如果不去,他父亲会——光用言辞,光用英语——杀了他。西尔克先生早就设想好了一切:科尔曼进霍华德,从医,在那儿遇见一个正派黑人家庭出身的浅色皮肤的女孩,结婚,成家,生儿育女,再将他们送入霍华德。在全黑人的霍华德,科尔曼智力和相貌上的巨大优势必将迅速送他进入黑人社会的最高阶层,使他成为大家永远景仰的人物。然而在他进入霍华德的第一个星期里,当他兴高采烈地和同室,一个律师的儿子,在周六外出参观华盛顿纪念碑,停在沃尔沃买热狗时,他却被叫做黑鬼。他的第一次。他们不肯卖给他热狗。在华盛顿市中心的沃尔沃买热狗遭拒绝,出门被人叫做黑鬼,其结果并不能像他在赛场上那样,很容易地就将自己从情绪中超脱出来。在东奥兰治中学他身为班级致告别辞的代表,在种族隔离的南方只不过是另一个黑鬼。在种族隔离的南方,不存在个体身份,即使对他和他的同室也不例外。绝不允许这类细微的差别存在,其撞击力是可怕的。黑鬼——指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