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躲闪重拳(第11/31页)
在芬斯特曼博士到他们家向科尔曼父母提出请求前约四个月的光景,科尔曼有个星期六发现自己乘坐在奇斯纳医生的车子里驶往西点,医生将在那儿为一场军队和匹茨堡大学之间的比赛做裁判。医生认识匹茨堡的教练,想要教练看看科尔曼斗拳。医生肯定,以科尔曼的成绩,教练可以为他争取到上匹茨堡[1]四年的奖学金,比他搞田径高得多的奖学金,他所需做的只是为匹茨堡队打拳。
现在,医生在路上并没有对他说要他对匹茨堡教练说他是白人,他只是叫科尔曼不要对教练提起他是黑人。
“如果没有人问,”医生说,“你就别提。你既不是这也不是那。你是西尔基·西尔克。这就够了。就这么成交。”医生的口头禅:就这么成交。又是一句科尔曼父亲不准他在家里重复的粗话。
“他不会知道吗?”科尔曼问。
“怎么会?他怎么会知道?他究竟怎么会知道?来的是东奥兰治中学的优等生,又和奇斯纳医生在一起。你知道他会怎么想,如果他真的想什么的话。”
“怎么想?”
“你有那样的相貌,你和我在一起,他会以为你是医生的一个徒弟,他会以为你是犹太人。”
科尔曼从没把医生看做一个讲笑话的高手——不像马克·马克罗恩,会讲纽瓦克警察的故事——但他对医生的这个说法大笑不止,然后提醒他:“我是要上霍华德的。我不能上匹茨堡。我必须上霍华德。”在科尔曼的记忆中,他父亲早已决心把他——三个孩子中最聪明的一个——送进历史悠久的黑人大学,和黑人知识阶层儒雅之士的享有特权的后代一起求学。
“科尔曼,为那家伙打拳。没别的。就这么成交。等着看会发生什么。”
除了和家人一道去纽约城受教育,科尔曼以前从没出过泽西,所以他先在西点到处闲逛,假装他是因为打算上西点才到西点来的,然后他为匹茨堡教练打拳,对手跟他在毕地阿司斗过拳的那家伙非常相似——迟缓,那么迟缓,以致科尔曼在几秒钟里就明白那家伙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即使他二十岁,而且是大学拳击手。耶稣啊,科尔曼在第一回合结束时想,如果我一辈子将和这家伙比,我宁可当瑞·罗宾森。不仅是因为科尔曼比他在毕地阿司作为业余拳击手上场时重了约七磅,而是一种他甚至都讲不清的东西使他想做出往常不敢做的更具毁灭性的动作,在那天做出不只是赢场比赛的事。是否因为匹茨堡教练不知道他是有色人种?是否因为他真正的身份完全是他个人的秘密?他的确对秘密情有独钟——那种没人知道你脑子里想些什么、爱想什么就想什么而别人无从得知的隐密感。所有其他的孩子都整天哇啦哇啦吹嘘自己,但那并非威力之所在,也没有快感。力量与快感存在于它的反面,存在于抗拒之中,正如你是个反击手一样,他明白这一点,无需别人多言,也无需自己多想。这就是为什么他喜欢假想拳斗,击打重沙袋的缘故:为了其中的秘密。这也是他爱好田径的原因,但这个更好。有些人只是一味捶打沙袋,科尔曼不,科尔曼思索,与他在学校里或在赛跑时所用的方式一样:把一切不相干的东西都排除出去,不让任何不相干的东西钻进来,一心一意只关注这一件事,题目,比赛,考试——不论必须掌握的是什么,一律成为这一件事。他能够在学习生物学时那样做,他能在短跑时那样做,他能在拳击时那样做。不仅不受任何外部动静的干扰,任何内心活动也都置之度外。如果赛场上人群中有人冲他喊叫,他能充耳不闻,如果与之相斗的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也可以视而不见。比赛过后,他们有的是时间重修旧好。他设法强制自己无视感情,不论是恐惧、犹豫,甚至友谊——要有这些感情,但和他自己脱钩。比方说,当他进行假想拳斗时,他并不仅仅是全身放松,他同时还设想有另外一个人存在,在脑子里和另外一个人进行一场秘密打斗。临赛时,即使另外那人完全是真实的——臭气熏天的,鼻涕满脸的,汗流浃背的,正在眼前挥拳的——那家伙仍然无从得知你在想什么。没有一名教师要求得到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在场上获得的答案你秘而不宣,当你的秘密大白于天下时,它可以出自各种渠道,唯独不经过你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