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人皆知(第20/31页)
“空洞愚蠢的匿名信,”他说,“有谁给我写过匿名信?有哪个理性的人会给人家写匿名信?”
“也许是法国玩意儿,”我说,“巴尔扎克笔下不是多的是吗?还有司汤达?《红与黑》里不就有的是匿名信吗?”
“我不记得有。”
“瞧,反正你的所作所为都应该用残忍加以诠释,而德芬妮·鲁斯的则应当永远奉为善举。神话里不就充斥着巨人、魔鬼、蟒蛇吗?把你界定为魔鬼,她自然成了英雄。她这是在刺杀魔鬼,对你吞噬弱者的行为进行复仇。她正在把整件事提升到神话的高度。”
从他宽容的微笑中,我看出即使开玩笑地对匿名指控胡诌一个类似早于荷马的神话阐释也无济于事。“编造神话,”他对我说,“解释不了她的思路。她没有编造神话的想象力,她只会编农民如何诉苦的故事。凶眼。施巫术。我给福妮雅布了魔障了。她的专长是编造尽是女巫和男巫的民间传说。”
我们谈得津津有味,我意识到在我努力强调他应以快乐为首要因素来化解他的冲天怒气时,我使得他对我的感情加深了,而且也对他暴露了自己的感情。我过分热情了,我知道。我对自己如此热切地去讨好别人感到惊讶,觉得未免话讲得太多了,解释得太多了,介入得太深了,兴奋得过了头,就像小时候那样,发现街那边新认识的男孩原来跟你非常贴心时,你会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追求友谊的冲动,你的举止会超乎常态,你会情不自禁地变得热情奔放。但自从科尔曼在艾丽斯死后敲我的门,建议我为他写幽灵的那天起,我实际上已经不假思索、未经盘算、认真地把他当做了朋友。我对他身陷囹圄的境况给予关注,并非进行思维练习。对他的困难我很在意,而我可是下了决心在我的有生之年除了工作的日常需要绝不多管闲事,除了本职工作,绝不牵扯到任何别的事务中去,绝不到工作以外的任何地方猎奇——我连自身都难保,要我关怀他人无从谈起。
意识到这些我有些失望。维持离群索居的状态,杜绝干扰,自觉远离一切的功名利禄、社会幻影、文化毒品、男欢女爱,恰似虔敬的教徒将自己深藏于洞穴、地窖或密林的茅屋中所过的那种严苛的遁世隐居的生活,要求具备一种比我更为食古不化的材料。我只独自待了五年的光景——五年在马达马斯卡山上几英里的一座惬意的两开间木屋里独自阅读和写作,小屋背后有个小池塘,而前面,穿过一条土路,则是一片方圆十英亩的沼泽。每到黄昏,定期迁徙的加拿大大雁便飞来过夜,还有一只耐心的蓝色苍鹭孑然一身,整个夏日待在这儿捉鱼。能以最小的痛苦居住在闹市中心,其秘诀是将尽可能多的人与五光十色的幻影串在一起;而孤身一人隐居在这儿,远离一切令人烦恼的牵扯、诱惑、企望,特别是远离自身强烈的情绪,其诀窍乃在于赋予静默以想象,将圆圆的山顶设想为国会山,将静默设想为成倍增长的财富。笼罩一切的静默好比你首选的利益源泉,你唯一的密友。诀窍便是从(又是霍桑)“一个孤独的大脑与它自己的交流”中寻得养分。秘诀在于从诸如霍桑那样的人身上觅得养分,从才华横溢的已逝者身上觅得养分。
无视这种选择必然带来的困难需要时间和苍鹭般的耐心去克服对于所消失的一切的渴望,但五年以后我已能够非常娴熟地分割我所过的每一天,以致我拥抱的这种平静的日子竟然没有一个小时不在我眼里显得意味深长——它的日常必须,甚至它的激动。我不再沉湎于另有所图的妄想中,我认为我最不能重新忍受的便是和另外一个人朝夕相伴。我晚饭后所放的音乐不是对静默的舒缓,而是它的实证:每晚听一两小时的音乐并没有剥夺我的静默,音乐是静默的化身。夏日每天我一早起来花三十分钟在池塘里游泳,而在其他季节,早起写作以后,只要积雪不深,仍可步行,我几乎每天下午都要沿着山间小道行走两三小时。使我丧失了前列腺的癌症没再复发,六十五岁,健康,状态良好,工作努力——我知道得分。我必须知道。